“放粮了!官府放粮了!”
天刚蒙蒙亮,鹿鸣镇便传来一阵激动的喧嚣,一群村民奔走相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有救了!”
原本笼在死寂里的镇子,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活了过来。
“真的假的?”
“官府张贴的布告,哪能有假?对了,府衙门口已经支起了粥棚,赶早了去多喝点!”
一群人乌泱泱地往府衙赶。
几个老人捧着碗,颤巍巍地跟在人群后面,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有救了,这回有救了……”
府衙门口的长街上,支起了几张粗木长桌。
赵昔微站在粥棚中央,袖口高挽,一截手腕在晨光里白得晃眼,腕上还有浅红的几道伤痕,她无暇顾及,只忙着指挥几名衙役:“把竹筛都摆到西边去。名册本子拿来,铺平了,我点名一个,你们勾选一个,谁也不许先抢。”
她声音并不高,但是却莫名有一股震慑力,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就都安静了下来。
刘婶提着一只粗布口袋,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站在长桌前,眼圈下头一片青黑,可眼睛却是亮的:“赵姑娘,这粮……怎么领?我家五口人,能领多少?”
赵昔微温声道:“按人头发放,你家五口人,先领五斤。”
“好好好!”刘婶连声应着,把布袋递了过去。
袁策领着几个侍卫,把粮仓的大门推开。
那扇包了铁皮的旧木门不知关了多少时日,门轴一声长吟,像把全镇的耳朵都扯了过去。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几个差役连连后退。
赵昔微临危不乱,指挥几个后生提了清水进去压尘。
片刻后,杨仪将一袋袋粮食从仓里拖出来,摆在长桌旁的空地上。
那粮食是官府压仓的存粮,但眼下灾情紧急,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回是好粮了吧?可千万别又是发霉的!”有人嘟囔了一句。
“这食肯定是好的,只是是前年的旧粮。”赵昔微看也不看他,转身招呼众人,“大家伙儿听着,灾情紧急,等朝廷调度粮食最快也得三四日,所以我们先每人发一斤救急。”
她说着,拿起花名册,不疾不徐地点名。
“张大福。”
“到!”
“八口人,米八斤,左边画押。“
“是!”
晨风悠悠,她立在人群的最前面,指挥若定,不见千军万马,却俨然军中女将。
一些妇人起初还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外乡来的小女子,竟然能成为鹿鸣镇的顶梁柱,可是不过片刻,便被她的气度折服,忍不住上前帮忙布粥,一群人秩序井然,饱受灾荒之苦的人群,竟然充满了活力。
李玄夜就是在这时到的。
他换了一身鸦青锦袍,未带仪仗,只领着杨仪几个心腹,悄没声地站在廊下。
晨光已经不薄了,透过树叶落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她正捧着册子在念着名字,一个上了年岁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恭恭敬敬地画了押,然后接过衙役发放的米,眼眶涌出了泪花:“姑娘,你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李玄夜看了一会儿,忽然偏头对袁策吩咐:“去准备一锅姜汤,分给老人小孩。”顿了顿,又补一句,“让她先喝。”
“是。”袁策应声去了。
日头一点点升高,领粮的队伍越来越长。
赵昔微一刻没停。
有分粮分出了口角,她三言两语拆解下去,倒叫那两个吵架的汉子都红了脸; 有小孩饿得直哭,她吩咐衙役端来了米汤,孩子的母亲感激得热泪盈眶。
李玄夜一直在人群中看着,始终没有过去。
他像是在看一片被风吹得晃动的绿竹,又像是在守着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迟来的救赎。
直到晌午十分,排队的人渐渐散尽,他才走了过去。
赵昔微听见动静,偏头看他,汗水在她脸上闪闪发光。她用袖口擦了擦,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又扫过她腕上发红的伤痕,忽然伸出手,将一只青果递了过去。
那果子不过鸡蛋大小,洗得倒干净,绿生生的,透着股清涩气。
“那个孩子塞给我的。”他语气温和,“我不吃这些。”
赵昔微接过青果,轻轻咬了一口。酸得她眼睛微微一眯,随即又慢慢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短,像被风吹开又合上的一线云。
她看向远处,雨后初晴,天空如洗,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一些:“今晚我要上山,山里有几户老人家,他们没力气来领,我得给他们送粮食。”
李玄夜默了默。
她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的米又涨了两文钱。可正是这种平常,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善心。
朝堂上,大臣们捐出一点俸禄,恨不能写进奏疏里呈给他看; 世家里,贵妇们在灾年搭起粥棚,却要先在棚前挂上自家的匾额。
那些善,都有出处,有分寸,有等着被看见、被夸赞、被记入史册的热切。
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的每一次封赏,都带着皇恩浩荡四个字。
他以为自己懂得什么是怜悯百姓。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累得脸上满是汗珠,却还在用那样轻描淡写的口吻,盘算着天黑之后要给村民送粮食。
没有牌匾,没有仪仗,没有一句为民请命。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让值得他爱。
他批了无数道赈灾的折子,下过无数次减免赋税的旨意。
哪怕他现在微服私访,也不可能真正放下身段,亲自去给村民发粮食。
何谓胸怀天下?何谓救济苍生?这不就是吗?
“我陪你去。”
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很快又摇了摇头:“你不必去。你的身份特殊,去了反倒惊动他们。”
“本是分内之事,何来特殊?”
“……好。”
风从谷场东头吹过来,地上的米皮扬起又落下,像一场细小的、带着稻香的雪。
两人便在这样薄薄的日光里站着,仿佛这一刻,已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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