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七,一更天。
一轮银盘嵌在黑洞洞的天上,三分惨白的光洒在下面的村落,剩下七分尽数被阴云吞去。
李二推开栅栏门,揉了揉惺忪睡眼,满眼的血丝,倒是跟地上的几潭血水很映衬。
“小二哥,前些日子杀的...猪早吃尽了,今日怕是也......”妻嶙峋着胳膊,上面挂着很多还未愈合的小口子,仍旧滴答着血珠。
她抱着小儿子,露出跟月色一般惨白的脸,瘦弱而干瘪的嘴唇发紫,吐出几个颤抖的字。
“我懂我懂......”李二叹了口气,握紧了拳头,往地上唾了口唾沫,竟是血红的。
“不为我,二哥救孩儿们,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若你死了,我便为你烧纸,哀嚎几声,让隔壁大哥捎来胳膊半腿,兴许有几个肝脏心肝儿。若是你活着却没吃食归来,我怕那几个孩子饿极,给你我二人烧纸......”
“我懂我懂...”
“别家便是易子而食,你又慈悲心肠,下不去手,我本瘦弱,怕是连刀子都举不起,更别说对自家孩儿动手...”
“我懂我懂!”李二瞪圆了眼睛,给了妻一掌,反手把她推进了屋内,吱嘎砸上了门。
“今日作罢,明日可得出去,不然......”
屋内的妻还没住嘴,仍旧是嘴里喃喃自语,像是中了什么邪毒一般。
“这是怎的?又是几天没吃了?”隔壁,一个发丝浓密的男人探过头来,脖子伸着老长,跟一个老王八一般,发丝间有血水,沿着栅栏留下,那血腥味倒是让李二生出几分唾液。
李二闻言,扭过头去,并不答话。
隔壁家的赵员外,乃是个大户人家,家里人丁兴旺,妻妾成群,子嗣更是多到数不清,都被他绑好锁死在地窖里,饿了便取出几个吃掉,每天都有婴孩出生,故此从来不缺吃食。
他本是秃顶,此番顶着个长发,怕不是又吃了个小妾罢。
“呵,我倒是有份差事,要修个新地窖,正缺人手,你来我这办事,兴许能抢点肉食。”男人眨巴眼睛,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贼光。
“呵...”李二笑一声,便从头直冷到脚根,头脑发昏,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连那门口守院的狗都多看了他两眼,怕不是以为吃定他了。
给你办事,怕不是你一家口腻,想吃我罢。
“不了,你家油水太多,怕是把我噎死。”
“那可惜了,这般好的职务,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小子......”男人直叹气,嘴里不断叫着可惜,转身便从台阶上下去了,头也不回进屋子,狠狠砸上了门。
“狗东西,都是他娘老子教的。”
李二知晓,这老男人是瞧上自己了,怕是作恶太多,想要吃点阳气重的物件,怕白日被恶鬼缠身。
笑话,在这个村子过活的人,哪一个能有半点阳气?
二
腊月二十八,又是黄昏过后。
家中偏僻,李二左拐右拐,这才走到大道上。
他从小长在这村子,自然是知晓村子的规矩,首要一条,便是这白日休憩日落而出,故此,现在倒是这村子最活络的时候。
行子里盏盏血一般红的灯笼亮起,连烛火都是血红色,吱吱作响的灯油,飘出一股别样的香气。
李二知晓,那是人皮做的尸灯,里面装着人肉炼成的灯油,若不是他不饿极,怕是早冲上去把灯油吮干净了。
规则二,每家每户按月上交人油,不得偷油,不得不交,违者村人分而食之,妻儿砍为人彘。
有了这般狠毒的规定,谁人还敢偷尸灯的灯油,饶是如此,每天都有不怕死的饿鬼被人用茅草叉捅穿脑袋,挂在街头示众,任由野狗山猪啃食。
“呵,人油,下等玩意,黑面郎便是都不吃。”李二咽了口唾沫,捂住眼快步走开。
暂且不说这一茬,李二又往前走着,却是看见几个屠夫阴着脸,倚着两间门面,几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人肉。
这家店李二可是熟悉,莫说是精肉,臊子,还是寸金软骨,但是想要,都能换来,不要银两,不要银票,只许一张人皮,便能换来三五斤外来人的细皮嫩肉。若是三五岁孩儿的为最,七八岁尚可,倘若是十一二岁也不是不成,但凡过了十八成了人,那人皮就不值钱了,只得炼成尸油,一丝肉都换不到,运气好倒是能赏根腿骨。
李二什么家当都没有,只得眼瞅着那挂着的人肉,吞着香气,把大口的唾沫咽进肚子里。
行子里人很多,都是村里的,也有隔壁村落的,都是来此地换取东西,不过无外乎都用的是各种人的器件。
李二不认定自是来乞讨的,也不好拉下脸来驻足太久,挡着了后面的食客,店老板把不是要把他皮剥下来,眼珠子当球踢。
摩肩接踵,人流把李二推着往前走,正不知去向,突然脚下伸出一双乌黑的爪子,愣是把他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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