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个人散了。不是一下子散开的,是慢慢散开的,像一块冰在温水里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水,流走了。有人去了厨房,有人去了帐篷,有人去了营地边缘的土堆,有人去了针叶林里的那棵落叶松下面。他们去的地方不一样,做的事情不一样,想的事情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想秦渊说的那句话。
“下次,我们要自己拿。”
不是“我要”,不是“你要”,是“我们要”。
在俄罗斯的营地里,那个穿着深绿色作训服、戴着蓝色贝雷帽的少校,站在指挥帐篷的门口。他的手里拿着那个木盒子应该放的位置的空气——盒子已经不在了,桌子上只剩下一个方形的、比周围的灰尘颜色浅一些的印子,像一个被拿走了的照片在墙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中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这次行动的报告——谁去了哪里,谁做了什么,谁成功了,谁失败了,谁拿到了什么,谁丢掉了什么。中尉在等少校的批示,但少校没有在看文件夹。他在看桌子上的那个方形的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俄语,是英语。他知道在这个营地里,有太多不同国家的人,说太多不同的语言,英语是唯一的、所有人都能听懂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他说的是:“他们从北边进来的。穿过针叶林,翻过栅栏,从帐篷的北墙钻进去,拿了盒子,从南墙钻出来,翻过栅栏,跑回针叶林。全程——”他停了一下,在计算时间,“不到十五分钟。”
中尉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少校说:“他们的指挥官,是那个跳伞落在木桩旁边的人。”
中尉抬起头看着他。少校的脸在灯光里是深红色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的皮肤在寒冷的风里被吹了一天,毛细血管扩张了,脸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红漆。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浅到几乎透明,像两块薄薄的冰。
“那个人的名字,查到了吗?”
中尉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念了一个名字。不是中文的名字,是拼音,是罗马字母拼写出来的、试图还原中文发音的、在不懂中文的人听来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的字母组合。中尉念得很别扭,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个结才把那几个音节挤出来。
少校听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试图复述那个名字。他的舌头也在嘴里打了结。他没有再试。他不需要念出那个名字,他只需要记住它。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方式,把它折好了,叠好了,放进了大脑里的某个抽屉。那个抽屉里有其他名字——有他尊敬的人的名字,有他害怕的人的名字,有他想打败的人的名字。
秦渊的名字,现在在那个抽屉里。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帐篷的北墙上,在帆布和地面之间,那道十厘米高的缝隙还在那里。他蹲下来,看着那道缝,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
“北侧栅栏,加双哨。指挥帐篷的四周,加巡逻。所有帐篷的底部,用沙袋压死,不留缝隙。”
他把对讲机放下,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看着外面。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帆布上,影子是长的,黑色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扭曲了的人形。他看着针叶林的方向,针叶林在营地的北边,墨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永远立在那里的墙。
在那道墙的后面,有三十一个人。
在他们自己的营地里,有三十一个人。
在秦渊的帐篷里,有他的木盒子。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把眼睛闭上之后,大脑可以更好地处理视觉信息——不是处理正在看到的,是处理已经看到的。他的大脑在回放,回放他从指挥帐篷里冲出来的那个瞬间看到的画面:三十一个穿着灰绿色作训服的人,朝着北侧栅栏跑去,最前面那个人,腋下夹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那个人的步幅,那个人的摆臂,那个人的头的角度,那个人的背的弧度。他把这些细节全部记住了,存储在大脑里,像一台录像机把一段视频存进了硬盘。
他睁开眼。
“下次。”他说。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在德国的营地里,一个穿着卡其色作训服的上校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的下巴周围形成了一小团白雾。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着一个方向——华国营地的方向。
他的副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分数统计表。副手的嘴在动,在念每个国家的得分情况。念到中国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和念其他国家的分数一样,平铺直叙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像一台机器在播报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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