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声音太过于激动，甚至显得有些嘶哑。
他话音落下之后，那妇女猛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慧能和尚。
不仅是她，周围也有许多灾民抬起了头，目光很热切，也很渴望。
一刹那，天地间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这群灾民吞咽口水的声音。
慧能和尚走在主路之上，目不斜视。
虽然他修为高深，不怕这些饥民冲过来动手，但心底还是有些发毛。
他不是为自己的危险处境，是为这些饥民的处境而发毛。
这些，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若是国都繁荣，他们也会安居乐业，过着平凡而又幸福的生活，可是如今呢，他们一个个就跟饿狼一样，眼神中尽是渴望，只为了一口吃的，只为了能活下去。
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白白胖胖，身上的肉一定很嫩，肯定好吃。”
“对，哈哈，这么白，连洗都不用洗，直接就能吃！”
不少灾民一跃而起，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就朝着慧能和尚扑过去。
“阿弥陀佛。”
慧能和尚低下头，脸色很是黯淡。
佛门一向以普度苍生来自居，可看一看眼前这苍生，有谁……前来普度吗？
千佛山所有僧人一直呆在山上，很少下山。
你连山都不下，凭什么看清世间疾苦？
凭什么能够去体量、普度众生？
刷！
两个灾民扑到了慧能和尚身上，二话不说，直接撕咬。
慧能和尚周身，有一层薄薄光幕抵挡，两个灾民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他的皮肤。
“快，一起上，这和尚会术法！”
有灾民大吼一声，瞳孔猩红。
显然是饿极了，许久没有吃过新鲜血肉。
又是一群灾民扑上来，想要把慧能和尚扑倒在地。
慧能和尚没有还手，他的一颗心，已经彻底揪了起来，疼得发颤。
这便是，如今的世道吗？
佛门信条，拯救苍生、普度世人，到头来难道只是一句空话？
他感觉，这些年一直所坚持的信仰，正在动摇。
慧能和尚没有停下步子，一直朝前走着。
哪怕十几个灾民锁在身上，他仍然如若无物，一步一步朝前走。
他赤脚走在雪地上，踩出一连串脚印。
“你这该死的和尚，为什么不放开护体灵气，任我们啃食？”
有灾民气急败坏地大吼，“你们和尚不讲究一个普度苍生吗，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今为了让我们填饱肚子，你放开护体灵气，给我们吃，这有错吗？你也算是普度了我们啊！”
“对啊！你这该死的坏和尚，快让我们吃掉！”
“饿啊！饿死我了！”
“牺牲你一人，能够让我们这么多人都活下去，这是无量功德！”
那些灾民大声吼着，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人性，只想吃一顿饱饭。
当然了，错不在他们。
在这个世道！
慧能和尚清楚这一切，所以他不怪这些人。
他也没有出手，将这些人推开。
就只是缓缓朝前走。
虽然步伐无比轻盈，但慧能和尚心底却异常沉重。
这些人的体重，对他来说，轻若鸿毛。
可慧能和尚感觉，肩头仿佛压上了一座大山，很是沉重，甚至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几百步后，那些灾民终于没了力气，摔倒在了雪地里。
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慧能和尚的背影，愤怒咆哮，“你是个坏和尚，你不普度我们！”
“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你就不能让我们吃掉吗？”
“对啊，哪怕割下来几块肉给我们，也行啊！”
“啊啊啊，娘我饿！”
“坏和尚，秃驴！”
这些人的喝骂声，越来越小。
慧能和尚继续在雪地里走，眸子平静，无悲也无喜。
但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心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伤痛。
这乱世，真的没人能够出手，拨乱反正吗？
千佛山的一众和尚高高在上，就真的不管人间疾苦吗？
这些普通老百姓，难道最后，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吗？
他每想到一点，心脏就抽搐一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之就是徒步，走过无数人类城池。
每个地方所看到的景象，都大同小异。
他见过人吃尸体，见过易子而食，见过析骸而爨。
在一些寺庙里，他看到许多和尚煮人肉来吃，甚至还要分他一碗。
他见过城卫军凑在一起，大肆吃肉、喝酒的样子。
他见过保持原则临死不吃一口人肉最终饿死的人，也见过争夺食物被砍死的人……
芸芸众生，众生百态。
这一切全部落在慧能和尚眼中。
每一幕，都让那个他心脏沉沦几分。
道则最后，他喃喃自语，“都说佛祖能够普渡世人，佛祖在哪？敢问佛祖在哪？我们以往，一直在千佛山上，吃饱穿暖，颂唱经文，想要去理解佛经，理解教义……可，人世间如此凄凉，了解那些有什么用？能救世吗，能救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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