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到前厅的时候,郑魁正端着一碗茶在喝。
黑脸膛,浓眉毛,坐姿端正,像个被刻出来的石墩子。何平安扫了他一眼——三品武夫,气血充盈,筋骨结实,放在大玄军队里算是个小高手,平日里能打十个普通兵卒不带喘气的。但在何平安面前,跟普通人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金仙后期和三品武夫之间的差距,比人跟蚂蚁的差距还大。
何平安在他对面坐下来:“郑校尉,路上辛苦了。”
郑魁放下茶碗站起身抱拳:“不敢说辛苦。和道长,指挥使大人亲自交代了,让卑职到了之后一切听您吩咐。”
他话说到一半,“何”字刚出口就咽回去了,改成了“和道长”。何平安注意到了,但没点破。护龙卫的人嘴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郑魁这张嘴怕是比他的刀还稳。
“带了多少人?”
“第一批十二人,后面还有三十人,明早到。”
何平安点了点头。十二个三品武夫,放在战场上能当一队精锐用,但对付地底下那个东西,跟放十二盏路灯差不多。不过何平安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动手,他要的是有人守着村口别让闲人靠近,有人看着周文海和徐村长别出幺蛾子。
“你手底下的人,站岗放哨行不行?”
郑魁愣了一下:“……行。”
“那就行。”何平安把袖子里那沓卷宗抽出来放在桌上,“徐家村的事,传讯符上说了多少?”
郑魁答得很谨慎:“只说地裂、黑气、疑似有活物。具体的没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指挥使大人让卑职带句话: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何平安点了点头。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随便折腾,锅我替你扛着。指挥使到底是老江湖,知道跟什么人说什么话。何平安把卷宗摊开:“底下确实有东西。我碰过,活的。会躲,会升温,能睁眼看我。”
郑魁沉默了三息:“……活的,活到什么程度?”
“现在在地底下百丈的位置,今天早上往上爬了三丈。”
郑魁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何平安没等他消化完,从怀里把那卷薄绢掏出来摊在桌上:“这个符号,见过吗?”
郑魁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见过。玄阳东市一家杂货铺的门楣上,两年前跟同僚查一桩案子的时候路过,多看了一眼。”他顿了顿,“当时觉得那符号看着别扭,像是什么东西缩在那里,就记住了。”
“铺子还在?”
“还在,老板换了。”
何平安把薄绢卷好收起来:“行,回了玄阳再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玄阳东市,杂货铺,换了老板——标准的“有情况”三件套。不过眼下先得把徐家村的事摆平,玄阳的事等回去再说。
红夕绯从后院走进来,换了件干净的浅白色衫子,头发重新拢了,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润。她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他放在桌上的茶碗端过来抿了一口又放回去,动作自然得像这事儿她干了八百遍了。
何平安看着那个碗沿:“你也不嫌我口水。”
“你又不是没尝过我的。”
郑魁端着茶碗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但这位护龙卫老校尉硬是连眼皮都没抬,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何平安心里给这位的定力打了个满分,不愧是护龙卫出来的,这种话都能当没听见。
“郑校尉带了多少人?”红夕绯问。
“十二个。”
“够不够?”
“站岗够。打架不够。”何平安说,“不过真打起来也不用他们动手。”
郑魁听到这话,默默把茶碗放下了。何平安扫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脸皮倒是够厚,听见“不用你动手”这种话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跟没事人似的。
封昌旭从后院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麻绳:“道长,县衙里翻了一圈,就找出这么一捆。够不够用?”
何平安看了一眼,手指粗,麻编的:“够了。留着绑人。”
“绑谁?”
“到时候看谁不听话就绑谁。”何平安说,“包括但不限于闹事的、想跑的、忽然翻脸的——先备着,有备无患。这就跟那什么似的,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封昌旭默默把绳子放在桌角上,退到门口站着了,嘴里小声念叨着“那什么到底是什么”。何平安假装没听到。
郑魁起身出去安排布防了。何平安闭了一会儿眼,神识铺开,贴着地面扫了一圈。县城方圆五里一切正常,徐家村方向那道裂缝的混沌金焱还在燃烧,金色的火光在黑暗中稳稳定着,黑气被压着没往外翻涌,但底下的蓝光还在亮着,比早上又亮了一分。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着眼,不闪不避地看着上方。
他睁开眼。
红夕绯偏头看他:“怎么?”
“它还在底下看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天黑之前回徐家村。”何平安站起来,“它往上爬了三丈,我总得知道它爬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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