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像丢了魂似的往回走。
脑子里全是那穿着风衣的影子,那浅浅的笑,那声“多谢您了”。
婆娘的哭骂、漏雨的屋顶、永远见底的米缸——这些曾经填满他每一天的东西,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走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街,完全不记得自己拐了几个弯。
脚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死耗子,他竟也没避开。
路过一个馄饨摊,摊主朝他喊了句什么,他恍若未闻。
却不知,身后七八丈外,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孙德胜快,他也快; 孙德胜慢,他也慢。
经过馄饨摊时,他甚至停下来买了碗馄饨,边吃边用余光锁定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
另一个方向,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菜贩子抄了条近路,绕到前面那条街的拐角处,蹲下来假装整理筐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口。
对此,孙德胜浑然不觉。
他正想着:那扇黑漆门里,此刻该飘出饭菜香了吧?
那女子做菜,一定也是安安静静的,不像自家婆娘,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站了许久,直到夜风渐凉,才恍然回神。
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看见街角有家澡堂子还亮着灯——“清华池”三个字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些年的憋屈、今天的烦闷、那婀娜多姿的影子,都暂时被水雾隔开了。
他闭着眼,任热水冲刷,脑子里空白了很久。
洗完出来,浑身轻快了些。
他不想再钻进那个憋闷的家,索性在大厅的躺椅上凑合一宿。
澡堂子夜里本就不清静,有人打牌,有人喝茶,有人鼾声如雷。
他躺在那儿,听着这些嘈杂,反倒觉得比家里的死寂和婆娘的絮叨强。
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来。
天刚蒙蒙亮,孙德胜起身穿好衣服,在街边摊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热腾腾的豆浆下肚,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也被冲淡了些。
结账时,他看了眼澡堂子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一晚像是偷来的。
整了整衣领,朝行动科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孙德胜的脚步却像被什么牵着,不知不觉拐进了那条巷子。
黑漆木门紧闭,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几步外,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来。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端着尿盆的老妇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他几眼,嘴一努:“找周家的?”
孙德胜一愣。
“周家媳妇,一直跟周家的小子在外地,男人前年痨病死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老周两口子老年丧子,没多久也走了。就剩这么一个小媳妇儿。”老妇人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长得是标致,可这年头,一个寡妇家,日子难着呢……”
孙德胜没接话,转身就走。
走出巷口,他忽然站住,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里,那条巷子安安静静,和南京城千百条寻常巷陌没什么两样。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巷口的光亮就在前面,孙德胜加快脚步,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扇黑漆木门——寡妇,男人痨病死了,没儿没女……
忽然,背后一股大力猛地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整个人已被狠狠撞在墙上,脸贴着冰凉的砖面,嘴里瞬间涌出血腥味。
双手被反拧到背后,膝盖被人从后面猛踢一脚,他身子一软,几乎跪倒。
“别动!”
低沉的喝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手腕一紧,冰凉的手铐扣了上来。
孙德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拼命扭头,想看清袭击自己的人——几个精壮的汉子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两人按着他的肩膀,一人蹲在他面前,正用枪口抵着他的下巴。
那双眼睛……
孙德胜瞳孔骤缩。
“灰鼠!你他妈疯啦?是我!孙德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
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但面前那人眼神微动,枪口却没有移开。
“自己人!你们抓错人了!”孙德胜剧烈挣扎起来,手铐勒得手腕生疼,“灰鼠,你看看清楚,我是行动二队的孙德胜!昨天我还跟你一起在安全屋轮值!”
叫灰鼠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目光冷得让孙德胜脊背发寒——这不是认错人的眼神,这是……
“知道是你。”灰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孙德胜愣住了。
灰鼠站起身,对按住他的几个汉子抬了抬下巴:“带走。”
“灰鼠!你他妈什么意思?!”孙德胜疯了一样挣扎,却被按得死死的,“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事?!我要见科长!我要见赵科长!”
没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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