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今放下茶碗，淡淡道：“找错人了。”
中年男人一愣，讪讪地缩回手，嘟囔着“不识货”，起身又去寻别的目标了。
方如今耐心地喝着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梯口。
这样的搭讪前后来了三四拨。
第三拨人走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还以为是个大户，结果是个闷葫芦！”
第四拨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凑过来就递名片，说是能做“军需物资”的生意。
方如今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抱歉”，那人便讪讪地缩回手，嘟囔着走了。
小二过来添水，忍不住多嘴：“先生，您这身行头太打眼了。这楼上楼下的，哪个不是闻着味儿来的？要不给您换个雅间？清净些。”
方如今摇摇头，扔了块大洋在桌上：“不用。再上一碟瓜子。”
小二识趣地收了钱，不再多话。
方如今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扫过茶楼里的每一张脸。
方如今的茶已经换了三泡，瓜子也嗑了大半碟。
就在以为今天要空手而归时，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在他对面坐下。
来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坐下后也不说话，只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方如今没有动。
他认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以及袖口处不经意露出的、一道浅浅的刀疤。
“方老弟。”络腮胡放下茶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蒋进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条汉子，值得深交。”
方如今微微点头，也露出难得的笑意：“林大哥。久仰。”
铁血锄奸团的人，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眼前这位林大哥，名叫林栋，据说在苏州河上亲手宰过三个日本特务，是蒋进在铁血锄奸团过命的好大哥。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而且他们从事的任务，很多与暗杀有关。
如果南京有一些风吹草动，他们也会有所察觉。
是以，方如今暗中联系了他。
原本抱的希望也不是很大，但没想到林栋的动作这么快。
“别客气。”林栋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条，不动声色地推到方如今面前，“你要的东西，我帮你打听到了。最近确实有人从黑市上买了一把那种型号的狙击步枪。”
他顿了顿：“不过，我顺藤摸瓜去找那个卖枪的军火贩子，却发现此人没了踪迹。我一连找了数个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此人。我怀疑要么是人早就跑路了。要么就是被人灭了口。这是卖家的信息。”
方如今眼神一凝，将纸条收进袖中：“多谢林大哥。”
如果他是枪支的买家，也不会留下卖家这个麻烦，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继续帮你查下去的。”林栋是那种很讲义气的人，也正是如此，才会跟蒋进成了好兄弟，对于好兄弟所托，他自然是竭尽全力。
林栋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蒋进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你自己当心，这潭水，深得很。有事再联系。”
说完，他便不紧不慢地混入人群中，转眼消失不见。
方如今端起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边林栋刚走，戴建业就赶了过来。
方如今刚将纸包收入袖中，戴建业便急匆匆地从楼梯口挤了过来。
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坐下便往四周扫了一圈。
“组长。”戴建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您一个人出来，太危险了。”
方如今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怎么，怕我出事？”
戴建业噎了一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怕——刘光德死在日本人枪下才几天？
那女特务还没落网，南京城里不知藏着多少暗桩。
组长就这么大摇大摆坐在鸿运茶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万一出了岔子……
“我就是觉得……”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汇报而不是抱怨，“下次这种事儿，您还是带上我。至少有个跑腿传话的，您也不用亲自跟人接头，惹人眼。”
方如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我心里有数。”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楼梯口，“东西拿到了。枪支的卖家现在不见了踪迹，但事情只要做过了，终究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
戴建业一听，那点不满立刻抛到九霄云外，身子前倾：“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方如今点点头，起身将帽子扣在头上：“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楼，混入街上熙攘的人流。
戴建业落后两步，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嘴上没再说什么，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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