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口说无凭’,总要有点实据。”
思久冷笑起来:“所以说,只要你不信我,那不管我是亲眼见到的还是猜测来的都一样。人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以为引起你的注意,就能让你信我们,就能为行远报仇——确实是我们把你想得太好了。”
“思久,”知着低声道,“还是好好说……”
“罢了。”思久似乎极为厌烦,咬了咬唇,下定决心似道,“这样吧,夏琰,也不必谈所谓‘实据’,所谓‘猜想’了,见微病着,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我就再最后说一件事——说一件——你一定判断得了真假的事,因为这件事你本就知道——你要是还不满意,动手便了,实在不必诸多为难、诸多废话!”
“思久!”知着似乎觉到什么,待要阻止,夏君黎却仍在挑毛病:“若是一件连我都知道的事,那也没什么稀……”
“宋然,”夏君黎话没说完,忽然为这么两个字打断。在为一种不祥之感没顶之前,他听见思久已经说出了后面的话:
“——就是你们黑竹的执录。”
这几个字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夏君黎没说完的话已经再也说不出了。本来懒懒散散半属看戏的俞瑞身形一耸,一步就站到了夏君黎身旁,瞪着说出那句话的思久。骆洲越发是一脸迷茫里掺了震惊、震惊里又掺了迷茫的表情,足下是钉住了般动也不动,只将目光在思久与夏君黎之间来回求证。知着眼见如此,只能低头,暗暗叹气。
一时六息皆静,没一个人发出声音。
这确实是一件夏君黎本来就知道的事,可这绝非“那也没什么稀奇”——正因他知道,他更觉心为之惊。如果这仍然是思久的试探,他当已经从自己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可这已经不重要了——说出这句话,无论是有“实据”还是不过“猜想”,都已足以令人惊愕。
他很清楚,似自己去过朱雀山庄、住过灵山真隐观这等事,因为从未花心思隐藏,被有心人找到踪迹虽然不易,却也非不能;可黑竹执录的身份一直被当作极大的秘密守着——那个人、那个身份一向有精心的设计与藏饰,为的就是要旁人如何“有心”都无法找到答案,而如今被一个黑竹之外的人一语道破——要么是面前的三人太过厉害,要么是己方那些自以为完美的掩护原本就徒劳无功——或者,是二者兼有。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还是必须冷静下来。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确实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这事说来有点长……”思久似乎已经太累了,“我不想说了。”
“是行远发现的。”见微却插言了。她从身上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夏君黎,“行远一直给我们写信,断断续续地提到这事,这是他的最后一封信,我一直带在身上。黑竹执录的身份,其实——也是猜测,我们一直也没有机会求证。思久是担心我错过了服药时辰,所以才冒险说出来。”
“你别拆穿我。”思久不快道,“他都快放我们走了!”
见微反笑:“不管怎样,他本可以否认这事,既然没有,便是待我们以诚——那我们总也要回之以诚才行,不然,答了这许久的问题,岂不都白费了?”
思久没吭声,偷觑了夏君黎一眼。夏君黎在看信。
戎机的最后一封信果然匆忙,就这么几句:
“夏琰今日醒转,竟识出我黑竹身份,着我给拓跋孤送信一封,扬言三日内便将率统禁军,平镇青龙——挑衅至极。我观其形容,内伤不似重甚,实为一奇,但再战拓跋恐胜算未足,集结兵马亦非易事,三日如何可行,或不过一时之恐吓,待我速去速返后探得详细,定与你们一一具书。
“又,今见宋然自他内室步出,状甚熟稔,此前所疑大抵不差。”
“以前的信我们没带出来。”见微道,“如果夏琰大人想知道个中细节,我可以慢慢回忆。”
夏君黎却忽然笑了下。“早给我看这封信不就没这么多事了。”他将信折起,还给见微,“回城吧。”
思久没料到他突然应允回城:“你是……相信我们了?”他向那封信瞧了一眼,“说得好听,单看这信没头没尾的,就算早给你,你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
夏君黎没有答话。若是另一天,或许记忆还有偏差,可是那一天——朱雀出殡的那一天,被巨大的悲伤与愤恨淹没的这一天,每件事、每个人,虽然恍如隔世,回想起来仍然那么清楚。那天是腊月初七——也就是戎机这封信落笔的日子。那天之前,自己已经在朱雀府里躺了三日,直到这一日的午后才能够聚集起了重新面对现实的心力。外头的人都不知自己的生死,宋然也不例外——他是在建康听说自己重伤的消息之后赶回来的,这日总算能来朱雀府探望,府中因送灵没什么人在,他便独自去屋里找自己。自己那时恰巧去了书房,宋然既没见人,只能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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