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不是专业战术人形,你能把她们练成那个样子,花了不少时间吧。”
陈树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称赞,更像是某种确认。
林音没有否认。
她确实花了时间。
很长的时间。
但陈树生说的”时间”,只是这件事最表面的那一层。
真正耗掉的是什么,她没打算细说。
“只要再扩张一些,这里会更安全。”
陈树生说。
林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些话她自己已经对着空气说过太多遍了。
在那些蹲守外围观察哨的漫漫长夜里,她把整个北山南区的地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压,一遍又一遍,把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废弃矿道、每一个能用来卡住物资流向的咽喉位置都摸得滚瓜烂熟。
推演不止一套。
先把废弃矿道的隘口攥紧,用它作为南区进出的阀门。再顺着雷诺的军港把外部物资的流速提起来,用补给链的优势慢慢收紧那些左右横跳的中小势力的生存空间——不需要正面打,只需要让他们意识到,靠着林音活比靠着别人活更踏实。
等南区腹地稳住了,就往北推。
把山谷农场那片产粮区拢进手里。
那是多斯的外围血管。
一刀一刀割断它,最后把那座灯火通明的酒店围成一座孤岛,逼那头老狐狸自己爬出来谈。
或者,就让他闷死在里头。
每一套推演都精确得像手术刀。
地形、兵力、盟友窗口、动手时机——每个环节她都算得很死。
可每一次,那把刀都会在最后一步卡住。
卡在同一个地方。
粮食。
不是她买不起粮食。
是买来的粮食攥在别人的手心里。
只要多斯,或者任何一个在关键时刻有能力掐断补给线的人,在某一天选择动手,她手里所有的枪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铁。
人可以在枪口下跪。
但人也会在饿到第三天的时候,从你背后捅刀子。
这不是信任问题,是生理问题。
没有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没有攥在手心里的产粮区和种子储备,任何扩张都是在替别人打工。
到最后,连工钱都领不到。
林音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守着这片薄地。
看着那些被翻来覆去种了太多遍、肥力一年不如一年的坡田,带着那几十张嘴,在边缘线上死撑。
不是不敢往外走。
是每次走出去一步,身后那个窟窿就会大一圈,大到随时可以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我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我一直知道。”
不是什么新的道理。
是一道她已经看清楚、却一直没有办法迈过去的坎。
陈树生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或者不说。
林音低下头。
帆布袋的背带在她手指间绷紧,又松开。
“问题不是我敢不敢扩张。”
“是扩出去之后,那条线断了,我拿什么续上。”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是一颗卡了很久的石子,终于被人从喉咙里撬出来。
说出来之后,反而轻了一点。
只是轻得有限。
因为石子还在地上。
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陈树生看着她,心里浮起的那点感慨被压得很深,深到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漏。
他见过太多被捆死在类似死结里的人——捆住他们的不是胆小,不是无能,是某种更残酷的东西:你明明知道路该怎么走,可脚下的地太薄,踩一步就碎一步。
他手里攥着的那把钥匙,恰好能解开这道死结。
不是军火,不是突击力量,是他脑子里那套从旧时代一路磨下来、被无数次验证过的农业体系——怎么改良酸性土壤,怎么在没有农药的时代用轮作和间作控制病虫害,怎么用最简单的堆肥技术在两年内把一块死土重新养活。
这些东西在黑市上买不到,在军阀谈判桌上谈不到,在安全局的情报库里翻不到。
它们只存在于某些老得掉渣的扫盲手册里,存在于那些被他那个时代碾过的旧农技员的皱纹里,存在于他这双既能拆枪也能辨墒情的手掌上。
他不会一口气全倒出来。知识不是子弹,子弹发了就发了,知识得等土壤准备好,等节气配合好,等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愿意把他们的嘴张开。
可一旦那块拼图被填进去,整个棋局的走向就不一样了。
林音手里的威信、武装、地形情报、雷诺那条军港通道——所有这些散落的筹码,会被一条踩在自己脚下的粮食生产线重新串起来,变成一套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自我循环体系。
到那时候,她不用再怕多斯掐她的补给线,也不用再怕收编来的中小势力不稳——谁不听话,只需要断对方的粮,不需要动一枪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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