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道归知道。
具体怎么落地,双方的关系拿什么来界定,物资调配要细到哪一格——弹匣、药品、口粮,谁先谁后,多给谁少给谁——这些落在实处的活儿,她心里没底。
真没底。
她这样的人,往上放,当个连长、干个参谋,哪怕把一个团级的战斗序列整个扔给她,她也能给你捋得明明白白。可那是在作战地图上。地图之外的东西——后方的运转、账目的进出、人心怎么拢、地怎么种——她是门外汉。
她不是种地的料。
旧时代确实有过这么一套。供给制,志愿兵,不拿饷的军队。她在数据库里翻过那些记录,知道那团火曾经烧起来过,也熄过。可知道和会做是两码事,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有时候比无知更让人无从下手。无知的人不知道坑有多深,她这种半懂不懂的,反而站在坑边——看得见底,迈不出脚。
更何况,”供给制”三个字背后,根本不是发不发钱的问题。
是整套骨架。组织怎么搭,纪律怎么立,规矩怎么定,东西怎么分,全要拆了重来。最难的一关在这儿:在没有钱、没有饷、连活命的物资都紧巴巴的情况下,怎么让人——让人形——心甘情愿把命交出去。
她们这种人形,说到底靠”指令”和”报酬”两样东西转。指令是本能,报酬是安全感。你把这两样都抽掉,凭什么指望一个刚认识的兵替你挡子弹?
这不是改账本。
这是在重塑一支军队的魂。
林音没有接话。
她盯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跳一下,她的指节就在桌面上叩一下。脑子里那套引以为傲的推演全速运转,把眼前这套近乎理想化的制度往北山的烂泥地里硬塞——塞到一半,卡住了。资源不够,人心不齐,敌人的刀还没收鞘。她试了几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碰壁。
“……说得轻巧。”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陈树生看得出她在想什么。但他没解释,也没催。只是蹲下身,把那卷被雨泡皱的地图重新摊开,用指腹一下一下压平卷起的边角,先左,后右。
有些东西,不是靠解释能讲通的。
是靠做。
靠结果。
靠时间。
陈树生把那卷地图压平,指腹在边角上又按了一下,才抬起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不是画饼,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办法。当然,你们要拿来用,得改。照着北山的土、北山的人改。”
他说完,用指节在自己胸口敲了两下。
就两下。
林音叩桌面的指节停住了。
“实践检验……”
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数据库里关于供给制的记录她翻过,旧时代的书她读过,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可那些东西离她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站在泥里干过的。
他说的是”经过实践检验”,不是”理论上可行”。
这两个词的区别,她分得清。
林音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陈树生脸上。
灯影在他脸上晃,照出北山的风霜,照出这几天没合眼熬出来的青灰,还有一道新添的、还没结痂的擦伤。这个人说他干过——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像在替那句话作证。
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穿透力。
供给制。
供给的是物资。
但绑定的,是命运。
是那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和所有人一起挨饿、一起流血、一起把命押在同一件事上。不是站在高处分发施舍,是脚踩进同一片泥里,手里攥着同一把种子——天塌下来,他得先顶着。
林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陈树生。
过了很久,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
她未必完全相信这套东西能成。北山这摊烂泥她比谁都清楚,多少雄心壮志进来,最后都烂在泥里,连个响都没有。
但她相信眼前这个人说这句话时的那份笃定。
这就够了。
至少,是值得一试的方向。
“打仗确实要有奖励。”陈树生说。
“但那不叫工资。”
“叫表扬。”
“叫荣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被反复验证过的老理,而不是在讲什么新鲜的理论。说完也没看林音,低头把那卷地图上画了圈的地方又用指腹描了一遍。
这话听在习惯了旧规矩的人耳朵里,多少有点绕。
雇佣和志愿。
工资和荣誉。
界线到底在哪里?
对用钱结算一切的人来说,不好懂。这个时代,钱是最通用的语言——你给钱,我办事;钱给够了,命可以卖;钱不到位,那对不起了,谁也不是傻子。北山这片地上那些枪手,今天给多斯看场子,明天替泰拉押货,后天说不准就端着枪站在律贼黑手党的门口,谁能开出好价钱,枪口就朝谁。这是默认的规矩,是常识,是这片烂泥地里活下来的基本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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