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风静，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水面。
陆晨玄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等着，老人心底压着一段不能轻易掀开的往事，这需要时间。
树根背对着他，站在湖岸边缘，佝偻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截快要腐朽的老木。
雷蟾趴在一旁，灯笼般的巨眼微微眯起，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打乱这一刻的沉凝。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老人才缓缓出声。
“你说得没错，我不是生来就是铁匠。”
树根慢慢转过身望向陆晨玄，那双眼眸里不再是平静，而是翻涌了百年的恨与痛，像被冰封的火，一朝裂开缝隙，便再也压不住。
“我年轻时不叫树根，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名字，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我曾在鄱阳城待过百年。”
陆晨玄眉梢轻轻一动。
鄱阳城。
不是青阳城这种边陲小城，而是南域真正顶尖的十大主城之一，城墙横跨千里，城内修士如云，势力盘根错节，连城主都是天人级别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鄱阳城毗邻的不是普通妖域，而是一片名为赤凰渊的禁地，盘踞着一尊四阶大妖——凰赤真君。
那是与北杀同级别的存在，凶名横贯南域，万年以来，不知道多少人族天骄折在它的手中。
“鄱阳城……凰赤真君……”
陆晨玄低声重复，心底已然猜到几分，“当年害死你子嗣的，不是普通妖族杀手，而是凰赤座下的妖。”
树根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滚落。
“是。”
“我儿天赋太盛，十岁仙胎，十五岁破入仙台，二十岁便触摸到中仙台门槛，在鄱阳城年轻一辈里，没有人能压过他的风头。他性子烈，见不得妖族欺压凡人，曾在城外斩杀过三尊二阶妖将，一时名声大噪。”
“可那也是他短命的缘由。”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胸膛剧烈起伏，百年的压抑在此刻崩开一道口子。
“消息传得很快，快到不过三天，就落到了赤凰渊。妖族最恨的就是我们人族出现这种一眼就能看到顶的天才，凰赤真君不会允许有人在它地盘附近崛起，更不会允许有人杀它麾下的妖。”
“它没有亲自出手，而是派了座下最擅长暗杀的毗卢火鸟。”
陆晨玄瞳孔微微一缩。
毗卢火鸟。
出发之前，在黑阁陆晨玄对南域进行了一些大致的了解，在古籍里见过记载。
那是一种生于岩浆、速度比肩闪电、羽毛能燃神魂的凶妖，三阶巅峰，战力直逼四阶，最擅长隐匿突袭，来无影去无踪，不留下任何痕迹。
当年北杀麾下，也有一尊同级别的火鸦妖将，两者素来齐名，却互相敌视，动辄厮杀。
“三阶巅峰。”
陆晨玄低声道，“那是能和雷尊者正面厮杀的角色。”
雷蟾闻言，低低嗡鸣一声，巨大的头颅点了点，显然对毗卢火鸟十分忌惮。
树根惨笑一声。
“我那时不过初入大仙台，在鄱阳城也算一方人物，可在凰赤真君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毗卢火鸟趁着夜色潜入我府中，没有半点声响，我儿连反抗都没有做到，神魂被火羽灼烧，肉身成灰。”
“我疯了一样去查，动用所有关系，散尽百年积蓄，才摸到一点真相——动手的是毗卢火鸟，下令的是凰赤真君。”
“我要报仇。”
老人猛地抬头，眼神里爆发出一瞬的厉色，只是厉色转瞬就被绝望吞没。
“府上一百三十八条性命，除了我全部惨死，我只能一路逃，逃到青阳城，以修为尽废作为代价，就这样苟活百年。”
“我不敢恨，不敢怒，甚至不敢在夜里说梦话。我怕一句话不对，就被凰赤的探子察觉，连这条烂命都保不住。”
“我开铁匠铺，抡铁锤，锻凡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本以为这段往事已经淹没下去了，我后半生只想着找到一个能接受传承的弟子，如今心愿已了。”
陆晨玄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能想象出那种痛。
亲眼看着子嗣被暗杀，自己却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龟缩在一座小城里，百年如一日，把一身锋芒磨成灰。
这不是苟活。
这是熬。
“凰赤真君……毗卢火鸟……”
陆晨玄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石，心底飞快盘算。
南域疆域辽阔，四阶大妖看似同属妖族一脉，实则各有地盘，彼此敌视，互相征伐。
北杀盘踞青阳城一带，凰赤坐镇鄱阳城方向，两者相距不过万里，素来不和，明争暗斗数百年，大大小小的冲突不下百次，只是从未爆发过全面大战。
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
北杀与凰赤不和。
这意味着，青阳城与鄱阳城的妖族势力，天生就是敌人。
“我都知道了。”
陆晨玄缓缓开口，以平和的语气为老人梳理着心境，“这笔仇，不会就这么算了。”
树根愣了一下，随即苦涩摇头：
“你有心就够了，别说傻话。凰赤真君是四阶大妖，比肩天人，毗卢火鸟也是三阶巅峰，你现在的实力，遇上就是死路一条。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明白——”
“在南域，天才活不久。”
“隐忍，不是懦弱，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陆晨玄没有反驳，只是抬眼看向老人，眼神清澈而坚定。
“懂。”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树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把百年的郁结都吐掉了大半。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心思比我想象得更深。多说无益，你的时间很宝贵，你既然已经修成风影步前两重，我便把最后一重也传给你。”
陆晨玄立刻起身，躬身一礼：“请老师傅指点。”
“风影步三重，第一重举重若轻，第二重举轻若重，第三重——名为无定飞絮。”
“无定飞絮，不是招式，不是速度，不是力量，是直觉。”
陆晨玄微微一怔。
直觉？
“你以为修行身法，靠的是眼睛看，脑子算，脚步跟上？”
树根淡淡道，“错了。真正的顶尖身法，不靠眼睛，不依判断，是肉身先于神念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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