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老道“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拄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着几条小蛇：“既是济世堂的旧人，那老道倒要问个路——你可知道这城西乱葬岗附近，有没有一处叫‘鬼哭林’的地方？”
卓然心中一紧，他倒是听刘七提起过。鬼哭林是乱葬岗深处的一片老林子，常年瘴气弥漫，树长得歪歪扭扭，风一吹就像鬼哭，本地人都绕着走。这老道问那里做什么？
“鬼哭林？”他做出思索状，眉头拧成个疙瘩，随即摇摇头，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在下只听说那地方邪性得很，白日里都阴森森的，平常没人敢去。道长是要……”
“采药。”老道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有些特别的药材，就长在那等阴煞之地，吸足了戾气，药效才够烈。”
他边说边往前倾了倾身，眼睛死死盯着卓然的眼睛，像是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卓然适时地露出惊讶又担忧的神色，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那可去不得！听城南的老药农说，那林子里的瘴气沾上就烂皮烂肉，还有……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夜里出来哭。”他压低声音，脖子往前探了探，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前些年有几个不信邪的猎户进去打熊，就再没出来。后来有人在林子边上找到他们随身带的猎刀，刀刃都锈穿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蚀了，连木头刀柄都烂成了泥。”
“是么？”老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中却毫无温度，像结了冰的古井，“那正好。老道要采的，就是那种能蚀铁烂肉的‘腐心草’。”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如电！枯瘦的手掌像鹰爪般直抓向卓然的手腕，指缝里还沾着黑泥，带着股陈腐的腥气！
卓然几乎要本能地运功格挡，指尖已触到袖中金针的凉意，却在最后一瞬强行忍住——不能动武，一动就前功尽弃。他任由那只冰冷如尸的手扣住自己的脉门，指节硌得骨头生疼。真气在经脉中狂涌，像要冲破堤坝，又被他死死压住，连额头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老道的手指在他腕上按了按，一股阴寒的内力透体而入，像一条毒蛇钻进经脉，所过之处如冰针刺骨，带着股土腥和腐烂味。卓然只觉手臂瞬间麻了半边，丹田像是被塞进一块寒冰。
他脸色“唰”地白了——这次不是装的。那股内力阴毒至极，竟在啃噬他的经脉！若非他根基深厚，又曾服过赤蛟胆淬炼肉身，怕是要当场痛呼出声。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雪水，在下巴处冻成细小的冰碴。嘴唇哆嗦着：“道、道长这是……这是做什么？”
“别动。”老道的声音低沉下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让老道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一点功夫都不会。”
那阴寒内力在卓然经脉中游走一周天，所过之处气血凝滞，最后像毒蛇般缠向丹田。卓然将真气死死锁在丹田最深处，只留最微弱的、与常人无异的温热气息在表层流转——这是他从白费新那里学来的“龟息敛气法”，能将高手伪装成毫无内力的普通人，但极耗心神，且若探查者内力足够精深，仍有被识破的风险。此刻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老道的内力在卓然丹田处停留了足足十息。
风雪更急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卓然的冷汗从额角滑落，在下巴上结成冰珠，又被他下意识地蹭掉。
终于，老道松开了手。
卓然踉跄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地扶住一旁的断墙，墙面上的冰碴硌得手心发麻。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道长……您这是何意？在下、在下就是个收药材的，您要是想要这灵芝，拿去便是，何必这般吓唬人……”
“嘿嘿，误会，误会。”老道又恢复了那副戏谑的神情，摆摆手，袖口扫过拐杖顶端的铜箍，发出“叮”的轻响，“老道只是看你根骨不错，想看看有没有习武的资质。可惜了，经脉淤塞，丹田虚浮，不是这块料。”
他顿了顿，目光瞟向土地庙虚掩的门，像在提醒什么，语气里带上几分不耐烦：“既然你是误打误撞走到这儿，那便赶紧离开吧。这地方……不太平。”
卓然如蒙大赦，连连拱手，腰弯得像个虾米：“多谢道长提点，多谢！在下这就走，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他慌忙背起行囊，转身就要往巷子外走，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冰滑倒，像真的被吓坏了。
“等等。”
老道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像一根冰锥扎在背上。
卓然心中一沉，缓缓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角的肌肉都在抽搐：“道长还有何吩咐？”
老道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小包，随手抛了过来。卓然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油布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打开一看，竟是几块碎银子，边缘磨损得发亮，显然是流通了许久的。
“风雪天讨生活不易啊！”老道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看到眼前之人，然后转过身去，拄着那根破旧的拐杖，步履蹒跚地朝着不远处的土地庙走去。
寒风呼啸着吹过，掀起漫天飞雪，而老道的身影却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仿佛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卷走一般。他弯着腰，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已经干枯的木头，毫无生气。
“拿着这些钱当作路费吧，日后可千万别再来这样危险的地方瞎转悠了。若是真想收购草药，不妨前往城南的集市看看，那里价格虽高些，但好歹能保个平安无事。”说完这句话后，老道便已来到了土地庙前，并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有些摇摇欲坠的庙门。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响起，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屋内的一片昏暗之中，宛如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待到老道完全进入庙里之后，那扇原本敞开的大门又开始慢慢合拢起来，最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门缝，透露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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