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三个多小时,柏油路渐渐变成碎石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混着山风的呼啸,在山谷里荡出轻响。陈晚扒着车窗往外看,层层叠叠的青山像被打翻的靛蓝染缸,深的、浅的、雾蒙蒙的绿铺到天尽头,青瓦木楼的寨子就藏在山坳的褶皱里,晒架上垂着的蓝白布幅顺着风晃,远远看去像落在山间的云。
阿依早早就扒着车门挥手,车刚在寨口停稳,几个穿着刺绣上衣的女人就迎了上来。打头的是阿依的阿妈,手里端着三只粗陶茶碗,烘得温热的茶汤飘着炒茶香,她粗糙的指节上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色,是染了半辈子布的印记。“山路颠坏了吧?快喝口茶暖暖。”她把茶碗塞到几个人手里,笑容像山坳里的太阳,暖得透亮。
陈晚捧着茶碗,指尖触到陶碗粗糙的纹路,风里裹着草木的清苦、染液的涩味,还有远处田埂上野蔷薇的甜香,和南市巷子里桑蚕丝的软香截然不同。她回头看了眼后备箱——满满三箱教具、便携实验设备,还有一摞《丝线上的小发现》,那根从江南水乡牵出来的丝线,今天终于要系进这片西南的大山里了。
传习所设在寨子中央的老木楼里,原先是废弃的村小,刷了新漆,墙上贴满了老绣片。第二天一早开课,木楼里挤了二十多个孩子,大多是留守的娃娃,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攥着衣角怯生生地围在长桌旁,眼睛却黏在桌上的显微镜、彩线标本上,亮晶晶的。
安安把卡通丝线标本卡挨个发到孩子手里,卡片上印着蚕丝、棉线、羊毛的显微漫画,画得圆滚滚的。“有没有小朋友知道,咱们绣花的线,是怎么来的呀?”
坐在最前排的小姑娘扎着红头绳,指尖绞着衣角小声开口:“是蚕宝宝吐的丝。我奶奶说,以前寨子里也有人养蚕,后来年轻人都走了,就没人养了。”她叫阿果,今年九岁,是寨子里最爱跟着奶奶学绣花的孩子。
陈晚笑着点点头,弯腰把便携显微镜调好焦距,让孩子们排着队挨个看。第一个凑上去的小男孩猛地吸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线里面像好多小面条拧在一起!”
“那是蚕丝的原纤维。”陈晚指着镜头里均匀的螺旋纹路,“每一根绣线,都是几十根更细的丝顺着同一个方向拧起来的,就像你们编草绳,拧得越匀,绳子就越结实,丝线也一样。”
她又拿出三台简易拉力器,让孩子们分组比赛拉断不同材质的线。棉线轻轻一扯就断,蚕丝线要费点劲,最结实的尼龙线,两个孩子一起使劲才扯断。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刚才的拘谨全散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抢着试,连最害羞的阿果都举着小手,要再比一次。
另一边,许兮若摆开了三个小绷架,教孩子们绣最简单的小山纹。她特意选了当地植物染的靛蓝线,把针脚放得极慢,握着阿果的小手一点点走针:“针脚要顺着布的纹路落,手劲轻一点,线才不会起毛,绣出来的山才平整。”
阿果学得极认真,鼻尖都沁出了细汗,没一会儿就绣出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她举着绷架对着太阳晃了晃,靛蓝色的线泛着细碎的柔光,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老师,这就是我们寨子后面的山!”
陈晚靠在木柱上看着满屋子跑跳的身影,忽然想起南市实验小学的课堂,想起林小宇举着“丝线耐晒排行榜”认真的样子。江南的孩子和山里的孩子,生长的地方不一样,见过的风景不一样,可眼睛里那份对丝线的好奇,一模一样。就像种子不管落在哪片土壤,只要遇着春风,就会破土发芽。
下午的时候,寨子里的老绣娘们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她们大多是阿依的长辈,最年长的阿婆已经七十二岁,做了一辈子刺绣,手里摩挲着一片泛黄的背扇绣片——上面的太阳纹繁复精巧,可边缘的绣线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一小截。
“都是植物染的线,颜色正,贴着皮肤也舒服,就是留不住。”阿婆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的沙哑,“以前给娃娃做背扇,背个五六年,线就磨断了。现在做绣品卖出去,人家说放两年就掉色、断线,都不愿出高价。我们也想做好,可祖祖辈辈都这么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陈晚拿起那片旧绣片,指尖捻了捻上面的绣线,纤维干涩发硬,和故宫里百年古绣的脆化感有几分相似。她示意高槿之把便携拉曼光谱仪摆出来,取了一毫米长的残线放进去。没几分钟,检测结果就出来了:当地传统植物染用草木灰固色,碱性偏高,长期下来破坏了蚕丝的蛋白分子链,纤维老化速度比普通白丝线快近一倍,色牢度也只有两级,水洗几次就掉色。
“不是线不好,也不是染的颜料不好,是固色的法子伤了线。”陈晚把检测图转过来给大家看,指着上面的蛋白降解峰,“就像咱们洗头发,总用碱性大的皂角,头发就会干枯分叉。蚕丝也是蛋白做的,经不住常年泡在碱水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半夏花开半夏殇》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爪机书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爪机书屋!
喜欢半夏花开半夏殇请大家收藏:(m.zjsw.org)半夏花开半夏殇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