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是被高槿之叫醒的。天色还早,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院子里只有一种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磨刀。她披衣起身,走到门口,看见高槿之蹲在廊下,正用一块青石蹭砍刀的刃。刀是短柄的,刃口已经被磨得发亮,像一道弯弯的晨光。他脚边还有一把更长的刀,刀身薄,刀背厚,木柄上缠着细麻绳。
“今天不染纸,也不晒书。”高槿之抬头看她,“我们今天进山去砍竹。”
许兮若怔了一下:“砍竹做什么?”
“做竹纸。你只做过桑皮纸,还没见过竹纸怎么做。竹纸和桑皮纸不一样,树皮纸是撕树皮,竹纸是用整根嫩竹。工序差得远。要学修书,不能只认得纸的样子,得知道纸是怎么从竹子里出来的。”高槿之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去换身旧衣裳,山上的竹枝会刮人。”
许兮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衫,袖口用细绳束紧。她跟高槿之出了后门。院子后面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上走,过一道浅沟,再穿过一片矮树林,山势就慢慢起来了。早晨的空气清而硬,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路两旁的草叶上结着露,许兮若的裤脚很快湿了一截。蝉声还没起来,但鸟叫已经密了,一声接着一声,像许多细小的竹签在轻轻地敲。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忽然一亮。一片竹林出现在山坳里,竹子长得极高,青绿青绿的,风一过,竹叶翻动的声音比桑叶更脆,像许多小纸片在彼此拍手。高槿之停下来,把砍刀拄在地上,指了指前面的竹子:“这是水竹。水竹节长,皮薄,纤维细,做纸最合适。你看那些竹节上有一层白粉的,是今年新发的竹。太老的不能要,太粗的也不能要。做纸要选两年左右的嫩竹,还没长老,竹皮里水气足,纤维容易离解。”
许兮若走近去看。竹节上的确有一层极淡的白粉,像洒了一层细霜。她伸手摸了一下,白粉沾在指上,滑滑的。高槿之说:“别擦,那是竹霜。有霜的竹,说明还没长老。老竹节上就光秃秃的了。”她又看竹叶,竹叶细长,像一柄柄小剑。高槿之从竹丛中挑出一根粗细适中的,用长刀敲了敲竹身。竹子发出“空、空”的声音,清脆,像敲一只很薄的碗。他说:“听这个声音,就知道竹子是不是空得匀。有裂的、太实的,声音会闷。”
高槿之教许兮若砍竹。他先用长刀把竹根四周的土拨开一点,然后让刀口斜着向下,顺着竹子的生长方向砍。他说:“不能横着砍,横着砍费力,刀口也容易滑。要斜砍,像削。”他砍了三四下,那根竹子就发出一声极长的“咔——”,慢慢倒下去,竹梢扫过旁边的竹枝,沙啦响了好一阵。
许兮若接过砍刀,选了另一根。刀柄在她手里有些滑,她学着高槿之的样子斜着砍,可是刀下去时总有些偏,竹身只破了一道浅口。高槿之在旁边说:“力要从肩上走,不能只用手腕。你站得太近,刀展不开。退后半步。”她退后一些,重新挥刀。这一下刀吃进去了,竹屑飞出来,带着一股极清的气味,像把许多片嫩叶同时掰开。她连砍几下,竹身慢慢倾斜。高槿之伸手扶住竹梢,把竹子引着慢慢放倒,不让它砸断旁边的竹。许兮若退到一边,看着那根竹子横在地上,竹节上的白粉在晨光里发青。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把一根站了两年多的竹子从土里请了出来。
他们一共砍了五根。高槿之说够做一批小样了。他让许兮若用短刀把竹枝削去。竹枝细而韧,刀一滑就容易割到手。高槿之示范了几刀,刀刃贴着竹节斜着削下去,小枝丫“啪”地断下来,断口干净。许兮若削得慢,有几处留下了长茬。高槿之看了一眼,说:“留点茬不要紧,等会儿破竹时还要修。”他们一起把五根竹子剔得光净,只剩下青绿的主干,像五根巨大的笔管,横放在地上。
高槿之从背篓里取出细麻绳,把竹子的根部捆在一起,梢部再捆一道。然后他蹲下,把竹捆的一头扛在肩上,说:“你抬后面。”许兮若抬着竹梢那一头。竹子并不太重,但下山的路窄,竹梢容易挂到两旁的树枝。高槿之在前面走,不时用砍刀把伸出来的树枝拨开。许兮若在后面跟着,竹梢擦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簌簌”声,像拖着一大把绿色的扫帚。
回到院子,高槿之把竹捆放在墙边。他让许兮若把竹子的细枝再削一遍,自己则去柴房搬出一个石槽。石槽是旧青石凿的,长约三尺,宽一尺多,槽底有浅浅的凹痕。高槿之把石槽搬到井边,用竹刷子刷净槽底的泥。许兮若问:“竹子要放在这里捣吗?”高槿之说:“先破竹,再捶。捣浆是后一步。现在先把竹段破开,让里面的竹肉露出来。”
他拿过长刀,把一根竹子从根到梢劈成两半。劈竹子有讲究,不能用刀硬砍,要先在竹根处用刀尖开一个小口,然后一手握竹,一手把刀背往下一压,竹子会顺着纹路裂开。高槿之让许兮若试试。许兮若把一根竹子竖在石槽边,用刀尖在根部开了口,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压刀背。竹子“噼”地裂开一道长缝,从根到梢,裂得并不直,但干脆。她再掰开,竹腔里有一层极薄的白色内膜,像纸一样,水润润的。高槿之说:“这层竹膜可以揭下来,以前有人用它蒙笛孔。做纸不用它,但它不妨碍。你闻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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