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在压抑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漫长。
六十名死士将丁五等几名伤员护在阵型中央,重新包扎好伤口后,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踩过满地的毒箭残骸,甬道的地势开始变得平缓,两侧的青石墙壁也逐渐被一种光滑的黑色岩石取代。
越往前走,光线越暗。
连甬道顶部的幽绿火盆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和地面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微弱的、犹如水波般的暗芒。
雷重光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甬道走到了尽头。前方,没有门。
只有一个庞大的八角形殿堂。
殿堂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八方立着八根需要十人合抱的黑色巨柱。最诡异的是脚下的地面。
没有铺设青石板,整个大殿的地面,是一整块打磨得犹如镜面般的黑曜石。
平滑,没有一丝接缝。
人站在边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在地面上的倒影。甚至连眼角的疲态和衣服上的血迹,都映照得分毫不差。
“大帅,这地方有点邪。”
九黎提着刑天巨斧,站在雷重光身侧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倒影。倒影里的“九黎”,正咧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也在看着他。
但九黎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有笑。
“阵图在地下。”
雷重光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太古龙渊的剑尖在地面上轻轻划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连刺耳的摩擦声都没有。
这里没有机括的齿轮声,也没有灵气波动的气机。
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一张刚铺开的白纸。
“保持阵型,踩着我的脚印走。不要看地上的影子。”
雷重光一步跨出,踏入了这间八角大殿。
鞋底接触黑曜石地面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六十名死士紧随其后。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听到命令后,所有人都将视线平视前方,死死盯着前面同泽的后脑勺,绝不低头看一眼。
十步。二十步。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心跳声。
雷重光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看地,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粘稠。不是水压的那种沉重,而是一种能够拖拽人思绪的滞涩感。
就在他走到大殿正中央的那一刻。
眼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变了。
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没有阵法启动的光芒。就像是人眨了一下眼,世界就换了副模样。
黑色的大殿消失了。
极北雪原的寒风,夹杂着冰凌子,狠狠地刮在雷重光的脸上。
他站在中州北境的那座孤山上。脚下是没过膝盖的积雪。
正前方,有一座简陋的茅草亭。
亭子里生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的紫砂壶正往外冒着热气,发出“咕噜噜”的水沸声。
火炉旁,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对着石桌上的残局出神。
“重光,来得正好。水刚开。”
老人没有回头,干瘪的声音在风雪中却异常清晰。
雷重光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在中州搅动风云,最后把自己送上菜市口凌迟处死的老狐狸。
他的师傅,许天机。
“站着干什么?北境的雪停了,中州的局也定了。”许天机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透着算计的眼睛看着雷重光,脸上带着一抹欣慰的笑意。“过来喝杯热茶。把刀放下吧,你太累了。”
雷重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太古龙渊不见了。
他手里空空如也,连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似乎都变软了。
他迈开腿,踩着积雪,走到茅草亭里,在许天机的对面坐下。
许天机提起紫砂壶,给雷重光倒了一杯茶。
茶水澄澈,飘着一两片针尖大小的茶叶。热气腾腾中,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中州雨前龙井的清苦香味。
一切都太真实了。
风的温度,雪的触感,甚至连许天机衣袖上那个因常年落子而磨破的线头,都清晰可见。
雷重光端起茶杯。
指尖感受着茶杯的滚烫。
“师傅。”雷重光看着杯子里打着旋的茶叶,声音很轻。
“嗯?”许天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惬意。
“你当年在菜市口,足足挨了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是我亲自去收的尸。你的骨头都被狗啃干净了。”
雷重光的眼底没有丝毫温情,只有绝对的冷酷。
“你连全尸都没有。这杯茶,你煮不出来。”
许天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风雪,在这一刻突然静止。半空中的雪花悬停在雷重光的眼前。
“你太累了,重光。”许天机的五官开始扭曲,声音变得空洞,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放下来吧。闭上眼,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的命在刀上。刀不离手,我就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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