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心中泛起几分懊悔。往日里，她出城向来只是去靖雪山峰散心，从未留意过城外的落脚之处。如今仓皇出逃，更像只无头苍蝇，连个能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忽地，她想起此前在引天落困住他们一日的山洞。可念头刚起，便被她迅速打消。
且不说她如今能否带着虚弱的江无卿，跳崖后顺利荡进山洞。即便可以，那山洞阴暗潮湿，对江无卿的身体毫无益处。更何况，浮梦与祁风也曾知晓那个地方，若是追兵寻来，他们便会陷入无路可逃的绝境。
“千……夜。”
千夜低头，只见躺在她怀中的江无卿竟醒了过来，只是气息经过一路折腾，依旧虚弱不堪，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吃力。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千夜忙问。
江无卿轻轻摇了摇头，气若游丝：“这是哪里？”
千夜垂着眼帘，心中满是愧疚。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江无卿，她连他的家都弄丢了。
经过昨夜的变故，想必此刻整个祁皇宫的人，都已知晓江无卿的秘密。
她不敢想象，当江无卿得知这一切时，会是何种心情。
他向来有自己的坚持，如今这坚持，却被她亲手打破。
“这里是……”
江无卿轻轻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怎么了？神色这般难看。”
“什么？”千夜猛地回神，掩饰般地避开他的目光。
江无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神色愈发凝重：“你受伤了？”
千夜忽然生出几分自嘲的笑意。昨夜在江府院子里，她与黑衣人、灵狐使者斗得天昏地暗，刀剑相向，他却一无所知，昏昏沉沉地躺着。
自己这一出“美救英雄”，终究还是落了空。
“笑什么？受伤很好笑吗？”江无卿责怪道。
千夜摇了摇头，随口敷衍：“没事，被狐狸抓的。”
“狐狸？”江无卿感觉身体稍稍好转，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除了茂密的树丛，再无他物。“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千夜轻轻叹了口气，转言道：“你现在感觉好些了？”
江无卿淡淡道：“回形最痛苦的便是发热之时，只要熬过那阵子，即便样貌尚未恢复，也不会再痛。”
“不痛就好。”千夜深吸一口气，“那我便趁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将昨夜从射杀黑衣人开始，到李卫廷带人围府、两人仓皇出逃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江无卿。
她眼睁睁看着江无卿的神色，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江无卿低头，目光落在她满手凝血的手掌上，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我的事，一次又一次连累你。”
千夜微微一怔，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她原以为，江无卿得知真相后，会先难过自己的秘密暴露，或是指责她行事鲁莽，却从未想过，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向她道歉。
可她不想听道歉。
于千夜而言，江无卿的任何事，都从未连累过她。
护他，从来都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你不必这么说，我从未觉得被连累。”千夜遗憾道，“倒是你，恐怕再也回不了天都了。”
江无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会回去的。所有事情，都该有一个交代。”
千夜皱紧眉头：“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他们如今已知晓你的秘密，此刻不定在背后如何诋毁你，恐怕连皇上，都在盘算着如何除掉你。你为何还要回去？就这么和我远走高飞，不好吗？”
“千夜，我说过，在祁朝，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江无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连命都不要？”千夜忍不住提高声音。
江无卿轻轻叹了口气，神色疲惫不堪：“这是我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说到底，只是不愿告诉她罢了。
千夜看着他，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我护了你这么多次，出生入死，你却连一个理由都不愿告诉我。”
江无卿哑口无言。他清楚，千夜救过他许多次，每一次都凶险万分，她数次濒临死亡，只为护他周全。不过是一个理由，可他不知为何，偏偏不愿说出口。他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执念，无论旁人是否理解、是否同意，他都必须完成。
千夜看着他垂着眼帘、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心尖猛地一颤。
罢了，谁叫她先动了心，先爱上了呢？她实在无法在这个时候，再与江无卿争执，更无法看着他顶着这副模样，独自承受心底的苦楚。
“算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千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直到听到这句话，江无卿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他喜欢到极致的眼睛，此刻清澈中带着几分脆弱，直直地望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难过，让千夜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质问，或许太过苛刻了。
她别开眼，暗自腹诽，罢了，无所谓了。江无卿从来都没有求过她救他，她又何必借着救他的恩情，去逼他说出不愿说的话。
千夜扶着江无卿的胳膊，语气缓和下来：“就算你要回去，也不能现在回去。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等你恢复一些，你想怎么解释，都随你。”
江无卿没有再拒绝，微微点头，算是默许了她的提议。
千夜将江无卿扶到幸格的背上，自己则牵着马绳，在树丛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不过一会儿，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清晰地传入耳中。
千夜微微动了动耳朵，仔细辨听。
只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想来不是李卫廷或是皇上派来的追兵。
她连忙拉着幸格，快步往树丛深处走去，轻轻拍了拍幸格的脊背，示意它跪下藏好。
随后，她独自走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四个身影渐渐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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