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元姬一愣。
姜泠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冥灯悬在头顶,绿焰无声跳动。
然后她开始调息。
道门的吐纳,鬼修的聚阴,僵尸的纳煞,三者同时进行。
姜泠的身体很特殊。
阴气、灵气、煞气,三股力量从她入世以来就一直在打架。
鬼母血脉给她阴气,道门传承给她灵气,而容允留给她能改造她肉身的煞气。
三种气息像三条互相看不顺眼的蛇,平时各占一条经脉,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碰上了就咬一口,搞得姜泠经常半夜经脉逆行疼醒。
姜老爷子为此愁秃了头,姜家老祖翻遍了典籍没找到第二个三气合一的先例。
但此刻——
姜泠需要的就是这个不顺眼。
三条蛇打架,打得越凶,搅出的动静越大。
而那个像,它需要的就是。
阴气的喂养,灵气的塑造,煞气的灼烧,给它最大的冲突与共鸣。
三种力量同时激荡,在识海中形成一场小型的天地碰撞,阴生灵灭、灵破煞起、煞尽阴回——一个完整的循环。
像钟摆。
像呼吸。
像……心跳。
嗡——
识海震荡。
姜泠的眉心迸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阴、灵、煞三色交织,拧成一股旋转的气旋,直冲识海深处!
像的身上,终于有了反应。
那闭了不知道多久的双目,眼皮颤了一下。
再颤了一下。
姜泠咬紧后槽牙,三条经脉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在她体内同时拉三根弓弦,每根都绷到了极限——
她低喝一声。
像——睁眼。
刹那间,姜泠的感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从识海中猛地拔高,穿过层层因果丝,穿过红尘客栈的残垣断壁,穿过阴阳交界的灰雾——
然后她看见了。
一条河。
不是比喻,不是幻觉。
一条浩瀚无边的、从看不见的起点流向看不见的终点的河。
河面没有水声,没有浪花,只有无数光点在缓缓流动——每一个光点都牵着一根丝线,丝线随波逐流,从上游到下游,安安静静,秩序井然。
万物顺流而生。
因果丝顺着河流走,生命从过去流向未来,生老病死,轮回往复,一切都在这条河里,一切都在这条河上——
但。
姜泠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看见了客栈。
准确地说,她看见了客栈在里的位置——
红尘客栈不是建在河岸上的房子。
它是钉在河床上的一根——桩。
一根铁桩。
因果丝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个点,绕过它、穿过它、被它绊住。水流被分成两股,绕过桩子继续走,可桩子本身,纹丝不动。
而桩子的下方——
有个洞,又像是漏斗。
因果丝在流经客栈这个位置时,并非绕过去,而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像浴缸拔了塞子,水流打着旋儿往下漏,可河面看上去波澜不惊。
千机法相?
姜泠心头巨震。
千机法相,它在偷这条河?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千机法相,一点一点地,从时间长河里抽取力量。客栈的结构和千机同源,是因为客栈本身就是这根的出口。
燕元姬被在时间里,不是天道的惩罚——
是因为这个漏斗?
千机法相在吸时间河的力量,而燕元姬恰好卡在吸力的正中央。她不是被遗忘,她是被吸住了。就像一个站在排水口上的石子,水从她身边流走,可她被吸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三千年。
一条河从她身上流了三千年的水,她连脚趾都没挪一下。
“这倒霉蛋子...”姜泠忍不住扯起嘴角。
姜泠想看得更清楚,想顺着漏斗往下看——
可就在她试图把感知往深处探的瞬间,像的眉心猛地一跳。
一股排山倒海的排斥力从河底涌上来!
像是攻击,更像是....规则?
时间长河不容许被窥视。
嗡——!
像的眼眶开始渗出细密的裂纹,像瓷人被从内部撑开。
姜泠识海剧痛,三股力量失控般互相冲撞,经脉传来的撕裂感让她浑身一震,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只能看一瞬间。
不能再多了。
她猛地切断感知,像被一巴掌从河面拍回了客栈废墟。
像的眼睛重新闭合。
三股力量在一瞬间退潮,姜泠的身体晃了晃,额上冷汗涔涔。
可就在像闭眼的最后一刻——
她看到了。
河底最深处,漏斗的尖端,浑浊的时间之水包裹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周身缠绕着密密匝匝的因果丝,编织成一张网,和千机法相的图腾——一模一样。
它动了。
朝着姜泠的方向,缓缓抬起一只手。
不是攻击。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召唤。
然后一切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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