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见到许恺之时,汤知培已身负重伤。
冬天极冷,许恺也发了寒。
在现代这顶多是高烧,吃两片感冒灵,吞一片阿莫西林;在民国,输上两天的液,大抵也能好……
可这是先秦。
萧何不欲多管闲事,正要离开,却被人扯住了裤脚。
许恺拨开层层裹布,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关于他的头发,这让萧何惊讶不已。
“奇装异服,还是短发!你们是越人?我爹说了不让我和越人接触。”说罢,他转身就要跑。
许恺只能解释说自己的头发是在战争之中失去,萧何说没听说什么战争会割头发。
年轻的萧何听到两千年后的真实感到震撼……尤其是听说许恺昏倒的同伴是如何在南京大屠杀中活下来……萧何几乎呜咽……
接下来的七日,萧何背着家人,每一日都来棚屋看他们,给他们送来御寒之物。
一日复一日,汤知培面色渐渐转红,但还在昏迷。
萧何不知道那个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天下炎炎,难凉热血’诸如此类话说给他听的人,在相遇之时,命运已经走向了他的终点。
战乱之时,在战地看到外人,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而成年男子更是征兵的头号目标。
在那个风雪中,许恺主动站出来,看着还是孩子的萧何,叮嘱他什么也别说。
他们的衬衫,工装服都烧了。
那只随身携带的钢笔是唯一的东西。
他把它塞进了汤知培的怀中,和前来的赵兵头也不回的离开。
任何年代的战场都是一样的惨烈。
长平之战持续了很久。
但对许恺来说只有三天。
上战场的第二日就被流箭射中小腿,伤口受了感染,高烧得更重。
他走不了路,上不了战场,也不能养在赵军军营。
听到赵括的名号时,他实实在在明白自己来到了什么年代。
时代的巨浪不会压在一个人身上,它朝你涌过来的时候,根本不会让人感知到它的力量。
这十日,许恺再一次遭受了一个乱世。连带那最具有传奇色彩的穿越也显得荒诞。
有时候,风把他脑袋打得疼。
他想,是上苍听到了他被枪打穿了的时候的祈愿吗?可为什么要让他来到这里?
原始的杀戮,原始的欲望,原始的抢夺,这些东西统统涌到他身上,但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最后褪去了浪潮,只有满眼的血腥与无力。他的腿残废,走不远,看到秃鹫一下又一下盘旋低飞。
一个藏在草席间的人从草席里滚出来,倒在地里,还有半口气,许恺挪过去,给这个人喂了他所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和干粮。
那人微张眼,喘息,“我若有机会,一定,报答,你。”
许恺的眼镜片早坏了,他看不清人的脸,摆手笑,“先生活着,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报答。”
草席里的魏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艰难撑起身,往西边走。
这时,一个衣衫整洁的魏人来到他的面前,那人年轻,自称姓名叫做‘显也’。他说自己是来周游列国的,家里有钱有权,也可以顺手救几个伤兵。
他哈哈大笑说“我近来读儒墨,济天下之词颇有意思。”
许恺当然想不到,四十年后,是相国的显也完全忘记了年轻时有过这样的想法,他会做出水淹大梁那样疯狂的举止……间接直接的害了他孙女一生。
显也发现这个叫许恺的人与别人不同。
他不是个兵,伤成这样,身上却还有一种超然脱俗的气质与超凡的远见。
显也秉着礼贤下士的风度请教了许恺一些问题。
大抵是在民国时做老师多了。他和汤知培都有这个坏毛病——遇到好学的学生,愿意倾囊相授。
在汤知培教魏咎之前,显也先成为了许恺的学生。
老师临终说不了太多,学生记不了太多东西。
许恺说一个字,他就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在飞跑……
温度在降低,血像河流一样从他身上倒出来,生命在流逝。
显也用木犊记录下了许恺和他的这一次谈话。
“还不知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许,字泽之,生于宣统,长于民国……”
“民国?我孤陋寡闻,不曾听闻有这个国家……”
他苦笑,“我是旧式家庭长大的孩童,说来也算幸运。不是家中最长,得益长兄接下家业重担,故而才留了洋,期许一展自己的抱负……”
显也似懂非懂,“先生家中可还有人?”
许恺神智已经涣散,神情陷入回忆,“爱妻殁于敌寇之手……亲人,儿子,不,我没有儿子,没有亲人……我没有亲人,但现在,有个人需要你去瞧一瞧……”
“先生请讲,也’万万会护他周全。”
许恺沉默半晌,最终说“你去赵魏楚之交的地方找一个孩子。”
最后显也没找到萧何,他找到的是已经醒过来的汤知培,只是汤知培说自己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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