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憎恶,他顿了顿,迟疑道:“他……还活着吗?”
他问的这个问题,想必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所以在说这话时,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惊慌与忐忑。
我忍不住嘲讽:“你觉得呢?程堂主这样聪明,不会猜不出来吧?”
我几乎算是告诉他答案。
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痛苦与绝望,我心中更觉畅快。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眼不可置信:“我记得,我护住他了,我记得……”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
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明了,他大概是觉得顾怜死在了鬼林,所以他才这般痛苦。
但……不够……
我破了对顾怜的承诺。
不,我从未答应过他。
所以我几乎是带着恨意残忍道:“他没死在鬼林,可在鬼林受的伤,毁掉了他的根基,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侥幸活了命,却日日饱受病痛折磨,痛苦不堪,后来,他终于……解脱了……”
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我不是忘记了他,我只是害怕想起他,想起他的苦痛,想起我无能为力的瞬息。
我的眼泪大概惊到了程越。
他看着我,忽然止住了悲痛。
我听到他轻轻问道:“那个孩子,可是……可是他的骨血?”
他喃喃道:“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无异逍遥游,古来人间多世愁,醉中万事皆悠悠。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这次换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适儿的名字是出自此处,更没想到程越居然知道出处。
也是,他们是知己好友,远非我这个“外人”所能比拟。
我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顾怜到死都在惦念他,而我却趁他不在,在这里欺负他的好友。
我咽下喉中的苦涩,平静道:“你问了,我也答了,我希望日后没什么重要事情,不要再来打扰我。”
让他寿终正寝,已经是我对顾怜最大的交代了。
我意欲转身离去。
程越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他说:“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
我转身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钟遥,是宋棯悦,我还能是谁呢?
“顾怜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他有一个哥哥,叫长……长欢。”
程越看着我,带着十足的笃定:“你是长欢,没错吧?”
我的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我以为,他从未与别人提起过我,我以为,他从来没把我当作他的亲人,我以为,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可原来,在很早之前,我仍然是他口中的哥哥。
我想,我的神情已经告诉了程越答案。
程越躺在床上,仰头望着上方,发出一声带着讽刺的笑意:“难怪,难怪我伤了你,宋掌门却没要了我的命,难怪……”
他连着说了三个“难怪”,语气从刚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最后的释然。
他的话中没有一丝悲痛,我却看到了他眼角滚滚落下的泪珠。
“他说很多次,他说他的哥哥很厉害,会武功,会耍枪,会很多很多厉害的东西,后来说着说着他便不说了,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口中的哥哥,无法将他从西庄救出去。”
程越发出一声笑意。
他轻轻道:“其实我早该猜到的,毕竟你对顾怜一直很不一样,我只是没想到,他口中那个厉害的哥哥,与他的年岁居然差不多大。”
我的眼圈不知为何,有些发涩。
我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程越没再看我,他只是轻轻道:“如果他真的想要你的命,你早就死了,而如今你活着,说明他并不想杀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睛,任由眼角的泪水划过。
我的喉头像是被塞入了一团棉花,又苦又涩,让人忍不住流泪。
我自然相信程越的话是真的。
那些过往的情分,三年的陪伴,便是再好的演技,也不可能演得那样好。
可这点情分,在与程越的情分面前,显得相形见绌、微不足道,所以为了保护程越,他对我果断下了杀手。
他曾经没想要过我的性命,可他后来后悔留下我的性命。
跨出房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原来我只是不甘心。
我们曾经相依为命,只有彼此,我们共享一块糖果,共同在床上玩闹,笑做一团,即使在疫病爆发最严重的那年,我们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我记得那一年,他趴在我背上,浑身热得滚烫。
我的弟弟,他那样懂事,即使病得昏昏沉沉,他也不曾喊过一声痛,他只是小声劝我丢下他,劝我独自逃命,他说他不想成为长欢的累赘。
他是我的弟弟啊,我唯一的弟弟。
明明他登上少主后还远远朝我笑,可没过几年,我便成了他的仇敌,他的心腹大患,这让我怎么接受得了。
我不能接受,所以我厌恶程越,厌恶沈暮,厌恶放纵他进入歧途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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