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镇之前,老历把人拢住了。
“都把气息收了。”老历挨个看过去,“黄亮,你脖子上那块尺,压严实了。小杨,你那印子,用发带缠上。花家丫头——”
“我知道。”花凌抬手,指尖在自己眉心一点,身上那股化不开的寒气就淡下去了大半,只是走过的地方,脚印里还是结一层极薄的白。
烟袋杆子点了点花敬:“花敬,你少说话。”
“是。”
“良言。”老历顿了顿,“你把神识收到三尺以内。三尺,不是三丈。”
良言应了一声。
“再有,”老历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咱们是从南边过来贩海货的行商。船搁在滩上修,人进镇打尖。谁问都这么说。”
黄亮眼睛一亮:“那我是掌柜的还是——”
“你是伙计。”老历眼皮都没抬。
“凭啥?”
“凭掌柜的不能长这样。”老历说。
进镇是从西头进的。
西头有座石桥,桥是青石的,桥面上有一道良言熟得不能再熟的裂缝——他七岁那年在这儿摔过一跤,磕掉半颗牙,那裂缝的形状他做梦都能画出来。
裂缝还在。
桥头那棵老槐树没了。
不是砍的。砍还有个茬。那地方是齐着地皮铲平的,连坑都填了,填得平平整整,上头还夯了石板。要不是良言知道那棵树在哪儿,走过去都看不出这儿曾经长过东西。
黄亮走在他边上,走过去了才反应过来:“哎?这儿是不是有棵——”
“有。”良言说。
“咋没了?”
良言没答。
镇口的旗杆还立着。
从他记事起,那杆子上就挂着一面靛蓝的旧幡,上头两个白字:蕴祥。风吹日晒几十年,边角早烂成了穗子,年年镇上人凑钱补一补,谁也没想过换。
现在那面幡换了新的。
料子是好料子,黑底,滚金边,风一吹哗啦一声,硬挺挺地展开来。上头没字,绣着一个尖角朝上的三叉,跟界碑上凿的那个一模一样,三叉底下压着一道弯线,像是山,也像是刀。
杨金洁仰头看了半天,小声问:“言哥,蕴祥两个字呢?”
良言看着那面幡:“没了。”
街上比想象中还冷清。
不是没人。有人。只是那些人走路的样子不对——都贴着墙根走,走得快,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两个人对面碰上了也不打招呼,肩膀一错就过去了。
铺子十家关了七家。门板上着,上头还压着灰。
齐善堂开着。这家药铺子良言小时候常来,他娘咳嗽的老毛病,药就是从这儿抓的,掌柜姓齐,是个胖老头,最爱抓着小孩问“认不认得这是什么药”。
铺门开着,柜台后头站着个人,不是齐老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的不是伙计褂子,是一身灰色劲装,袖口一道白边。
花敬的脚步猛地一顿。
良言反手就把他胳膊按住了,按得不重,可是没让他动。
“看路。”良言说。
花敬把眼睛垂下去了。走出十几步,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袖口那道白边。”
“我知道。”良言说,“船上那三个人,也是。”
再往东走,是包子铺。
铺子开着,笼屉冒着气。掌柜的是王二,四十来岁,一只眼有点斜,从良言记事起就在这条街上蒸包子,蒸了二十年。
良言路过的时候,王二正低头收钱,抬眼扫了他们一行人一下。
那一眼扫过来,在良言脸上停住了。
停了不到半息。
然后王二把头低下去,接着数钱,跟没看见一样,数完了扭头冲后头喊:“三屉的,好了没有!”
黄亮跟着走过去,回头瞥了一眼:“我说,那卖包子的是不是认识你?”
“不认识。”良言说。
黄亮不死心:“不能吧?我看他那眼神——”
良言的脚步没停:“不认识。”
黄亮把嘴闭上了。他这人平时话多,可他不傻。良言用这个调子说话的时候,那就是真别问了。
一行人在街上走了一圈。
良言心里那张地图,是二十年不用眼睛都能走的。铁匠铺、豆腐坊、镇公所、河边的水码头、他娘常去的那口井——一处不少,全在原地。
可是没一处对。
铁匠铺的炉子是凉的。豆腐坊的门口没有泡豆子的木桶。镇公所门口的两只石鼓上蒙着布,布底下露出来一角,是新刻的三叉纹。井还在,井台上却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个人,腰上挂着牌子,谁来打水都要在一本册子上按个指头印。
“打个水还得按手印?”黄亮凑到良言耳边,“这什么讲究?”
“不知道。”良言说。
走过井台的时候,良言的脚往北边偏了小半步。
北边那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出了镇,再沿着河沿往上二里地,就是他家那间茅屋。
老历在他身后咳了一声。
就一声,不轻不重。
良言的脚收回来了,接着往前走。
花凌一直走在他左手边,走了七八步,忽然伸手,替他把斗篷的领口往里掖了掖。她的手指擦过他脖颈,凉得像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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