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过影壁——那影壁上有他小时候拿炭画的一匹马,被他爹抽了一顿之后再没敢添笔,如今还剩半个马屁股。走过门槛——那门槛他八岁摔断过一回,是他爹亲手换的新的,换完还蹲那儿用手抹了半天木刺。走过后院那口埋酒的地窖口,十二岁那年他从里头偷出一坛子,喝完吐了一夜,他爹罚他在院里站到天亮,自己却搬了个凳子在廊下陪着坐了一宿,一句话没说。
后院墙根底下还立着一副歪掉的木架子,架子上晾着几串干透的药材,颜色都发黑了。那是他爹的老毛病,年年秋天亲手晒,晒好了分给街坊,说凡人过冬不容易。
架子边上倒着一只小马扎。黄亮走过去,弯腰把它扶正了,摆回原来的位置,摆得端端正正。
摆完他还蹲在那儿多看了一眼,伸手把马扎腿边的一撮枯草按倒了。
然后他直起腰,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下了。
那是他爹住的屋子。门关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成了红褐色。
黄亮抬起手。
那只肥厚的、能一掌拍碎巨石的手,抬到门板前三寸,停住了。
停在那儿。
不往下落,也不收回来。
指头微微地抖。抖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良言迈了半步要过去,被老历用烟袋杆横着一拦。
老历没看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烟袋,从桃林小院到这儿,一直没点着。
有些门,得自个儿推。旁人搭一把手,这门就再也推不开了。
侯伯在身后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杨金洁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亮哥”,喉咙里“嗬”了一下,什么也没喊出来。花凌垂着眼,一动不动。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黄亮那只手一直举着。
他吹了一路要横着走,吹了一路要抽人大嘴巴子,吹了一路他家影壁比人家山门还气派。走到这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良言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也没劝,就在黄亮身边站住了。
杨金洁跟着挪过去,站在黄亮另一边。花凌也走过来,站在良言旁边。老历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最后一个走上台阶,站在他们后头。
五个人,就那么在东厢房门口站着。
院里五道影子,一动不动。
黄亮的手还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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