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刚微微亮。
汴州府,贡院的仪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中原七府的学子、家眷,以及那些好事的府城的百姓们早就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乡试的放榜就在今天。
赵麟还没有来。
此时,他在与自己的恩师疯道人还在对弈。
不过,老太太却早已不耐,令王大石带着几个家丁去贡院等候了。
“越是大事越要静心。”
疯道人见自己的爱徒,一改曾经稳重,眼皮也没有抬,轻声笑道。
赵麟虽然两世为人,可就算在前世,他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至于今生,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成婚,可实际上他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恩师,当初您乡试的时候,开榜之日,也是这般稳如泰山的吗?”
疯道人听到爱徒戏谑,不由抬起头,他如渊似海的眸子露出一丝笑意。
“好小子,竟然打趣你老师来了。”
他笑过之后,似乎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场名动江南的乡试放榜之日。
然后,缓缓道:“正如你心中所猜想那般,你老师我当年放榜之日,一夜未眠,和几个友人在贡院外饮酒至天明。”
赵麟听到恩师这样说,稍微松了口气。
原来,大家都一样的。
都是那般的期待和兴奋。
恩师他老人家之所以如此泰然处之,那是因为阅尽人生了沧桑。
这些功名利禄,对于他而言,早已如浮云一般。
可自己不一样,他还没经历过呢。
身负着亲朋的殷切希望。
“恩师,时间快到了,我真该走了。”
赵麟站起身,神色中夹杂一丝的急切。
疯道人放下手中的棋子,微微一笑,又向他摆了摆手:“不急。今日这出戏,不在贡院榜前,而在暗处。”
也在这时,府尊蒲存义一身便衣匆匆而来。
神色中满是的着急、慌张,再也不复曾经的那般沉稳。
还未等赵麟起身行礼,他就制止了:“赵小子,事情有些不妙。”
这句话,直接让赵麟呆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周廷玉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再出什么幺蛾子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厮竟敢在乡试的放榜日也敢动手脚。
“大人,坐下慢慢说。”
疯道人笑着向他颔了颔首,而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府尊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赵麟等蒲存义稍定,询问道。
“”大宗师那边传来消息——您的试卷被周廷玉以‘文字乖谬、语涉悖逆’为由,当场黜落了!”
“什么?!”赵麟霍然站起:“乡试可是朝廷大计,那周廷玉疯了?他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疯道人却神色如常,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道:“不急。”
就在赵麟准备站起身的,要去亲自去贡院查看的时候。
王大石又匆匆赶来,喘着粗气:“麟哥儿,不好了,不好了。”
“贡院门口已经贴出告示,说本次乡试黜落十七份试卷,你的名字赫然在列!现在广场上全炸开锅了,有人说您完了,有人说不信,还有人说要去府衙告状……”
“我知道了,蒲大人已经说了。”
赵麟本来还有紧张、忐忑,可看自己恩师那风轻云淡的神色,不知为何忐忑不安的心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恩师……”
“坐下。”
疯道人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能够安人心神的力量。
赵麟依言落座,但依旧眉头紧皱。
蒲存义叹了口气。
“那周廷玉此番行事,可谓胆大包天。‘文字乖谬、语涉悖逆’这八个字,说轻不轻,说重……足矣毁掉一个士子的前程。”
他说到这,又摇了摇头。
他虽是中原七府的头面人物之一,可那也只是在汴州城。
而那周廷玉却是真正手掌实权的朝廷大员,更何况他的后台还是当今的首辅。
当然,最麻烦的是,他作为主考官,有权黜落试卷,这是制科赋予他的权力。
“大宗师呢?他不是副主考吗?”赵麟追问。
“大宗师当然是反对,并且还拒绝在黜落文书上联署。”
蒲存义神色凝重。
“但周廷玉以‘主考专断’为由,强行生效。科考律法,主考官有权不经过副主考同意,直接黜落他认为有问题的试卷。只不过……这条律法,近百年来几乎没人真用。”
赵麟虽不是朝廷官员,但他所接触的都是实权人物。
当然也就知道这位府尊大人话中的涵义。
一般而言,主考官、副主考官,就算再不对付,也不会真的在科举上撕破脸。
因为这稍有动静,就会直达天听。
甚至,惹得整个士林的非议。
可现在不一样,那周廷玉与他们虽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死仇,但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关乎自身,甚至家族命运的斗争。
稍一退步,就是万丈深渊。
如今这个局面,就等于公开撕破脸了,也是告诉全天下:我主考官和副主考意见不合,我就是要搞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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