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娘、羽老板,大喜,大喜啊!”
穿红着绿的胖媒婆几乎小跑着闯进店里,头上绢花和满面脂粉太醒目,以至于小二引路时,频频目光稀奇地打量。
胖媒婆目光毒辣,一眼瞧见正在柜后对账册的正主。
“哎哟喂!我的羽娘、羽老板!月老垂怜,您可算开眼接帖子了!”
盼妤抬起的眸子含泓摄魄,其间浮起一层被打扰清静的浅淡不悦。
未及开口,那胖媒婆已然自行搭台唱开了戏。
“您这落雁羞花的品貌,又操持这么大的家业,怎能独守空闺——啊不,独自操劳呢?您这样,可把千珏城里多少好儿郎的心都看碎了!”
“可不是嘛!”随行的瘦高媒婆尖起嗓子接上。
“比方说,城北钱老爷家富甲一方,他家三公子饱读诗书、温润如玉,一直守着那份清高,公子遇见了羽老板这般胸有沟壑的妙人仙子,才同意议亲娶亲的。”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将滚了金边的大红庚帖拍到柜台上,仿佛拍下的不是帖子,而是真金白银的聘礼。
这你一言我一语不但嘴上舌灿莲花,手中动作更是热闹,一时间,红纸庚帖如雪落般堆在柜台,顷刻便摞起高高一层。
盼妤:“......”
红帖子鲜艳刺目,对方说了什么她都没细听,只看到面前有几张肥厚的大嘴正快速开阖。
她随手翻开庚帖,这些所谓“良配”的家世履历令她嘴角都忍不住发抽。
“还有一桩!”另一圆脸媒婆仍在不甘示弱挤上前,“禁军统领麾下有好几位文武双全、前程似锦的校尉郎官!耳闻羽娘持筹握算、精明能干,皆叹言是天作之合,珠联璧——”
尾字未落,一声突兀响动从店堂深处发出。
三张唾沫横飞的嘴戛然而停,皆目光愕然地循声而望。
原来这临窗设了几方雅座,其中方桌旁静静坐着一道青影。
薛纹凛肩上覆着素色披风,身形显得清瘦单薄,身上布料上乘却样式简单至极,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沉静清寂。
刚才的声音是他在放置茶杯,此刻他将双手收拢回披风里。
他一番举动虽不经意,却引起三名闯客的热烈注目。
账台不是前厅,寻常客人哪能入内?
那这人是谁?为何能坐在雅座?他跟羽老板是什么关系?!
三人不约而同将这男子迅速打量——
肌肤皎白似久不见阳光,身量看似挺阔颀长,远不如那些个年轻校尉壮实健康,长得嘛……
哎呀!长得却极美!
那颌面线条、那秀长眼眸,那雍容气度——
三个婆子蓦地沉默,互相局促地交换了下眼神。
她们之所以如此,只因对方也朝这边的热闹看了过来。
那美人面上的瞳眸幽深如潭,一时窥探不出心情,但就是莫名令人胆战。
盼妤也被那声轻响分了神。
待看清是谁,脸上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一股“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愈发真切地萦绕心头。
三个婆子的目光逐渐灼热,里头充满疑问和八卦探视。
盼妤清了清嗓子,只得硬着头皮从柜台出来,有意无意挡住她们的视线。
“几位婶婶,不如去前厅说道?”
带头婆子竟不买账,视线特地绕过盼妤有意无意地觑觑。
“羽老板,您身后这位是——”
“哦,那位啊——”
盼妤尴尬地拖长调子,语气状似平淡无波,其实还没想好如何扯谎……
“是……呃,呃……我老家的……邻家哥哥。”她停顿良久,神态里写了几分刻意营造的“责任感”和疏离。
“我们青梅竹马,他家中无人,身子骨也不结实,在老家无人托付得了,便暂住在这儿将养些时日。”
她言语间遮掩僵硬,并未特地将二人关系撇得分明。
“邻家哥哥?”
“青梅竹马?”
“无人托付?”
三个媒婆轻声七嘴八舌,目光再次交汇。
“那您看这些庚帖——”
盼妤努力笑得十分亲切得体,“我既允了便要收着,岂能让婶婶们白跑?”
几个婆子神色恍悟,看向薛纹凛的眼神顿时添了审视和一丝轻视。
带头婆子表情变得活络,脸上堆起同情的笑,“哎哟,您对老家邻里真没话说呢!暂住就好。方才婆子眼拙,一时没打量出来这位少爷呢!”
这声“少爷”叫得虚假,言语间虽赔着小心,眼神里的窥探却肆意而傲慢。
薛纹凛淡淡扫掠这几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最后定在盼妤身上。
他甚至未曾起身,只淡淡颔首应了那声问候,虚抵唇边轻轻咳嗽起来。
低沉压抑的喉音有种深入骨髓的虚弱疲惫,让空气里仿佛瞬间弥漫起微苦的药味,客栈女主人纹丝未动,并无起身照顾的打算。
这番姿态落入几个婆子的眼里,让她们看向男人的轻蔑越发堂皇。
而在无人发现的角落,作茧自缚的心塞早已填满盼妤的思识五感。
她哪里能想到,薛纹凛会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突然地冒出来?!
她得赶紧把这群聒噪“鹊鸟”打发出去,目及前方,见到一道云白身影。
正是微服前来的当今天子。
薛承觉本揣着好心情进来,待看到柜台上的庚帖和一群五颜六色的婆子,年轻好使的脑子瞬间联想到发生了什么!
皇帝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尤其那几个圆润瘦高似乎越说越激动,他大步流星闯进那堆唾沫里。
“住口!”
这声断喝极其威严,显然半分主人面子都不给,让所有人猛地静愣。
“谁准你们在此喧哗惊扰此地清静?”
皇帝字字含威尤不自知,在这女人堆里鹤立鸡群得分外打眼。
话毕,想象中的祈跪告罪场景还未出现,几个婆子看皇帝的眼神尤为怪异。
“......”
不知媒婆之威力的皇帝仍感不妙。
“羽老板,这位小公子是——”
盼妤扶额暗道糟糕,赶紧又把皇帝拦在身后。
“婶婶们,我们出去说,出去说。”
几个婆子觑着青年显得恋恋不舍,走三步退一步,总算磨磨蹭蹭地离开。
薛承觉脸上青白交错,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身。
他发现,比之自己懵然无辜,自家叔父的神色才叫一个“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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