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完这段露骨，且入木三分的剖析，老朱才真正相信，今夜这场会面，常升是真带着诚意与他交心的。
看着面前被常升再次斟满的酒盏，老朱将之端起，缓缓送到了嘴边。
微黄的酒汤入腹，那微微渗进喉舌之间的辛辣和温热的酒液缓缓深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秋夜凉风带来的寒意。
“继续。”
听闻此言，常升的面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叔伯离了官员，管不了天下；官员没有叔伯的授权，一文不值。”
“所以这共生的内核，或者说皇权的本质，从来不是什么孔孟之道的仁义道德，从来都是实打实的利益，是一场明明白白的买卖。”
“一场尽可能将天下有权有势聪明人都纳入进来，共同分润利益的买卖。”
“而皇帝，就是端坐在云端，尽可能将这利益分的公允，分的长远的掌柜。”
看着此刻将所谓皇权的神圣外衣尽数扒了个干净的常升，老朱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喝止。
所以说他如今也是这皇帝中的一员。
但他终究起于微末，相比天子的面子，还是得大明里子更加实在些。
常升的剖析还在继续。
“这场买卖，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做法。”
“一种是好的，叫真共生。”
“皇帝给他们乌纱帽、高人一等的体面、朝廷的俸禄，更给他们一条明路：好好帮皇帝守江山、把事干成，皇帝就让他们升官、给他们富贵，让他们家族跟着沾光、光宗耀祖。”
“而他们给皇帝的，是实心实意当差，帮皇帝收税养兵、管着百姓不闹事，把皇帝想干的事一桩桩落地，把天家的江山守得稳稳的。”
“这时候，他们的利益和皇帝的江山，是完完全全绑死的——朝廷稳，他们才能稳；国强，他们才能富贵。就像汉唐那会儿，为啥有那么多文官敢拼了命死谏、提着脑袋办事？”
“不是他们不怕死，是朝廷没了，他们的富贵、家族、名声，全都会跟着灰飞烟灭，所以他们才把家国放在前头，把私利放在后头。”
常升的话语微微一顿，颇为玩味的挑了挑眉。
“但有意思的是。”
“这种官员在国家强盛时，本朝的史书给他们的记载叫做忠臣良将；而在国朝衰败，山河将亡之时，后朝的史书往往将之定义为祸国殃民的奸佞。”
“另一种假共生，实为真寄生。”
“这帮人，看着是天子的手脚，实则是吸天子江山血的蛀虫。他们拿着天子给的权，不是帮天子守江山，是借着天子的名头往自己兜里捞钱、壮自己的家族，挖天子的墙角。这时候，他们的利益和天子的江山，就彻底脱节了——天子要的是天下太平、江山永固；他们要的，是趁着手里有权，能捞多少捞多少。”
“哪怕老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哪怕江山要塌了，他们都不在乎。”
“反正捞够了，换个主子，他们照样能当官。”
“毕竟他们家族的传承之久远，有时甚至超越了王朝的更迭。”
“只因他们往往代表了地方稳定长久的宗族势力，也就是稳定的兵员和税收，耗费兵力和物力去征伐，去镇压，远没有拉拢安抚来的划算。”
“只是他们是最会看眼色的。”
“朝廷强盛之时，他们的态度往往相当配合。”
“可一旦国力衰败，他们的态度就会变得相当暧昧。”
“税收拖延，养寇自重，都不算稀罕。”
“在汉朝以前，这样的人叫贵族。”
“之后，叫做氏族门阀。”
一长串的剖析，几乎将朝堂官员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常升也直说得口干舌燥，也饮下一杯黄酒解渴，便听闻老朱插话问道：“所以，你有法子能替咱甄别一二吗？”
常升耸了耸肩，并不直接，又拿起毛豆，一边剥，一边回应道：“在明之前，朝堂上二者都兼而有之，只是看天子如何平衡二者。”
“就如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
“长江水清，黄河水浊。”
“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只是……”常升手中剥毛豆的动作一缓，神色透出了几分挽叹：“如今，这套规矩已经玩不下去了。”
老朱的眼睛盯着常升，神色也变得肃然。
这场酒宴经过漫长的铺垫，似乎终于要端上那盘分量最足的肉骨头了。
“为何？”
听得入神的他，竟也为常升捧起了哏。
常升的眼神虚晃，望着应天府那深沉的夜景，仿佛穿越了上千里，一字一句道。
“包税制。”
“元朝之毒，不在于打断了华夏正统的传承，而在于他用这该死的包税制，彻底腐蚀了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梁。”。
“从此，风骨、良心，竟都成了这天底下读书人身上最稀罕，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老朱也沉默了。
古往今来，这二者都是读书人最值得标榜，却也最为寻常之处。
可如今……
若非如此，他又何苦大费周章地移风易俗。
这移风易俗的是百姓的生活习惯或书籍吗？
并不。
元朝的皇帝懒到了骨子里，压根不想管老百姓的死活。
所以他们对于百姓的生活和习俗，读书人的经史子集修撰并无多少触及，也不屑管。
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收税。
可他们的皇帝同样蠢到了骨子里，根本不懂怎么治国。
所以他们直接把“收税”这桩天底下最该朝廷攥在手里的事，当成买卖给拍卖了！
朝廷给一个州、一个府，甚至全国的税，定个最低的银子数，谁出价高，谁就把这地方的收税权全包了！
先给朝廷交够你喊的那个数，剩下从老百姓手里刮出来的，多一分都是你自己的！
这就是包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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