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在千嶂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终究还是要做个最后的了断。
饶寅钟赶到的时候,甄老爷子已经提前让人准备好了一壶铁观音。
饶寅钟就好这一口,甄老爷子还是知道的。
门开后,甄老爷子的目光落在饶寅钟身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饶寅钟,明显苍老了许多。
鬓角全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裳有些宽松,显得空荡荡的。
短短数日,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千嶂掌舵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来了。甄老爷子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饶寅钟没有说话,缓步走过去,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台,却仿佛隔着千沟万壑。
沉默了片刻,甄老爷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和疲惫:
寅钟啊,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饶寅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淡淡道:
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甄老爷子感慨万千,当年我把你从一个县委书记一步步提拔上来,委以重任,那时候你才四十出头,意气风发啊。一转眼,你也老了,我更是半截身子入土了。
饶寅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茶。
甄老爷子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寅钟,过去的事情,咱们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呢,年纪大了,有些事情看得太重,手段也偏激了一些。应龙那孩子的死,对我打击太大,我一时糊涂,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在这里,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甄老爷子竟然真的微微欠了欠身。
这番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若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恐怕真要被这一幕打动。
可饶寅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老家伙,演了一辈子的戏,最擅长的就是以退为进。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老领导言重了。要说错,我也有错。我教子无方,天一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行事莽撞,不懂分寸。应龙的事,虽然不是他亲手所为,但说到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我这个做父亲的,有责任。
一来一回,两个老人各自认错,态度诚恳,语气真挚。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位老友在冰释前嫌。
可凉亭里的气氛,却始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甄老爷子见饶寅钟接了话,以为事情有转机,当即趁热打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寅钟啊,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斗到最后,两败俱伤。你失去了儿子,我失去了应龙,盛景投资也闹得鸡飞狗跳。再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饶寅钟: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做个了断。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盛景投资,我甄家可以做出让步,给你们饶家留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天一不在,这些股份就当是给饶家留的一条后路。你我都退一步,如何?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这已经是甄老爷子能开出的最高条件了。
在他看来,饶寅钟如今走投无路,儿子失踪,自身难保,这个条件已经足够优厚。
然而,饶寅钟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甄老爷子,只问了一句话:
天一在哪儿?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把刀子,直接刺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甄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寅钟,咱们在谈盛景投资的事,你扯天一干什么?
饶寅钟不为所动,依旧盯着他:
我只想知道,天一在哪儿。
甄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
我再说一遍,饶天一的失踪,跟我甄家没有任何关系!我甄某人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对一个晚辈下这种黑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表情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饶寅钟哪里肯信。
他冷笑一声:
甄老,事到如今,你觉得这些话还有意义吗?天一是在蜃城高铁站被人带走的,能在那个地方、那个时间点,精准截住他的,除了你甄家,还能有谁?
甄老爷子猛地一拍石桌,怒声道:
我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你儿子失踪了,你着急,我理解。但你不能把什么脏水都往我甄家身上泼!
两个老人的声音都提高了,之前那副惺惺相惜的假象,被撕得粉碎。
饶寅钟也站了起来,目光冰冷:
不是你?那你告诉我,是谁?督察组那边也已经说了,他们没有派人去蜃城。不是督察组,不是警方,难道是绑匪?绑匪绑了我儿子,为什么不打电话要赎金?
一连串的质问,咄咄逼人。
甄老爷子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确实不知道饶天一的下落。
蜃城那边的事,不是他安排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督察组动的手,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也派人查过,但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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