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爷子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打量着梁栋,目光深沉如渊,仿佛要将这个年轻省长从里到外看透。
夜风掠过,吹起老者鬓角的银发,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梁省长年轻有为,手段凌厉,老夫在燕京都有所耳闻。只是……千嶂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梁栋神色不变,淡淡回应:
“千嶂水深,正是因为有人长年累月往里面搅和。甄老此番亲赴石江,想必不是来赏夜景的。”
甄老爷子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夫来做什么,梁省长心里清楚。景渊那孩子年轻气盛,不懂事,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有些事,还得老夫亲自来,跟梁省长交个底。”
“交底?”梁栋眉梢微挑,“甄老说笑了。您是燕京元老,我是地方干部,层级不同,何来交底一说。”
“层级?”甄老爷子冷哼一声,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梁省长,老夫在台上的时候,你还在基层摸爬滚打。有些规矩,不是你在地方上耍几套手段就能破的。盛景投资牵扯甚广,真要查到底,千嶂半个官场都得地震,到时候你这个省长,也未必坐得稳。”
梁栋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甄老,您这话就见外了。盛景投资的事,是中央专项督察组在查,不是我梁栋在查。依法依规,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真要是半个官场都有问题,那更该查清楚,还千嶂一个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锋芒:
倒是甄老,一把年纪了,何必为这些身外之物亲自奔波。燕京气候好,颐养天年不比什么都强?
甄老爷子眼底寒光一闪。
他听得出梁栋话里的意思——你已经退了,就该有退了的样子,再伸手,小心被剁掉。
老家伙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梁省长,老夫听说,你前妻岳菲,这些年一直在帮你打理后方?恒华公益基金,最近动静不小啊。
梁栋眸光微凝,脸上却依旧平静:
“岳菲有自己的事业,恒华公益做的是善事,跟我没有关系。甄老要是对公益感兴趣,回头我让她给您送份年报。”
“善事?”甄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这年头,挂着公益招牌做别的事的,可不在少数。梁省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投鼠忌器。”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梁栋脸上的淡笑彻底消失,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迎上甄老爷子的视线:
“甄老,我敬您是长辈,所以一直客客气气。但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岳菲做她的公益,我做我的官,井水不犯河水。谁要是想动歪心思,别怪我梁栋不讲情面。”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甄老,您在千嶂布的那些局,我心里都有数。纪委那边,督办组那边,还有盛景投资背后的那些账,真要全部摊开来讲,对谁都不好看。”
“我给您留着面子,是希望大家都能体面收场。但您要是非得把脸凑上来,那我也只能接着。”
甄老爷子死死盯着梁栋,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这番话气得不轻。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哪个晚辈敢这样跟他说话。
不久前的二人见面,好像也是这种光景。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梁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虚实之间,既没有撕破脸,又把底牌亮了个七八分。
真要硬刚,他甄家在千嶂离开饶寅钟,根基已经塌了一大半,未必讨得到好。
良久,甄老爷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梁省长,好自为之。”
梁栋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客气疏离:
“甄老慢走,夜色深了,路上小心。”
自始至终,他没有邀对方上楼,没有请对方落座。
今夜无风、无酒、无茶,只有一场黑白分明的立场交锋,到此落幕。
屋内岳菲静静伫立,没有出声,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看着楼下两人一老一少、一沉一锐的无声博弈。
岳菲心中了然,甄景渊苦心搭建的缓和通道,刻意释放的求和善意,随着甄老爷子这一场深夜登门,已然彻底崩塌。
甄家,终究不会轻言认输。
梁栋关上门,回到客厅,看见岳菲站在那里,就问道:
“还去酒店吗?”
岳菲嗔怪道:
“都已经这样了,还去干什么?”
说着,一转身,指了指楼上:
“走,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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