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的最深处是一个圆形空间,不大,直径不超过十步。
穹顶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内部流动着雾影般的光芒。
和他们在进入亡灵之城时看到的那场上古战争幻像是同一种材质。
空间四壁全部是镜子,但这些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空间内的人,而是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场景。
有一面镜子里映出一间昏暗的书房,书房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一本泛黄的册子上写字。
另一面镜子里映出一座古老宅院的正厅,一个女人跪在祭坛上,周围站满了穿黑袍的人。
第三面镜子里映出的是千镜楼的第一层,空荡荡的圆形大厅,四面落地镜,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镜前,正在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
祝龙认出了那个男人。
那是孙衣扇提到过的诡语者,穿黑袍,右手戴着嵌黑色石头的戒指,诡语碟悬浮在他肩头缓慢旋转。
他在问镜子里的自己一个问题。
祝龙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镜子里那个倒影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口型清晰的话。
祝龙读出了那句话的口型
“他还会回到这里的,就想之前很多次那样。”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木质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绣着一个祝龙熟悉的诡语符号。
和尹归澜在旧手稿上画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里流动着幽蓝色的光。
和诡语碟的光一模一样的幽蓝色。他的身形和壁画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完全吻合。
不是高大,不是威严,是一种被时间压得很薄很薄的安静,像是坐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和这个房间融为一体。
“欢迎来到镜渊的最深处。”黑袍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的镜子里同时响起,和第三层审判者的声音是同一个人,但语气完全不同。
审判者的声音冰冷而愉悦,像是在享用一道菜。这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死人,像是一段被循环播放了很久很久的录音。
“我有很多名字。
在这座楼里,他们叫我镜主。
在宋府,你们叫我黑袍人。
在亡灵之城最古老的记载里,我被称为‘观镜者’。”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半张脸,张苍老但轮廓分明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道横贯的旧疤。
但最让祝龙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诡语者幻象里的不同,不是幽蓝色的火焰,而是普通的、深棕色的、属于一个上了年纪的普通人的眼睛。
只有在他说话的时候,瞳孔深处才会划过一丝幽蓝色的光,像是深海里一闪而过的磷火。
“你可以叫我镜主,也可以继续叫我黑袍人。名字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你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和你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
祝龙站在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
诡语碟在他掌心缓慢旋转,碟面上的幽蓝色光芒和镜主戒指上那块黑色石头的光芒以完全相同的频率一明一暗,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他能感觉到诡语碟在这个人面前正在发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反应,不是敌意,不是恐惧,不是警告。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激动,像是失散多年的零件终于找到了它本该嵌进去的那个缺口。
“你就是千镜楼的谜题本身。”祝龙说。
“可以这么说。”镜主微微侧头,目光在骆云龙和尹归澜身上各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但我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谜题。
和宋府那个被囚禁的女人的魂魄不同,她是被动的,是被阵法困住的。
我是主动成为谜题的。我在几百年前走进这面镜子,用自己的存在构建了千镜楼。
你们在第三层听到的那个审判者的声音,是我的声音,但不是现在的我。
是刚走进镜子时的我,那个还没有被时间消磨掉所有情绪的我。他喜欢玩游戏,喜欢看玩家猜疑、内斗、崩溃。
他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三个走到了这里,说明你们通过了三重镜像的考验。”镜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右手,黑色石头戒指在昏暗的空间里亮了一下。
周围的镜面同时闪烁,映出的场景全部切换,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祝龙的脸,但每一面镜子里的祝龙都不一样。
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装扮,不同的眼神。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怒不可遏。
“镜渊里来过很多人。绝大多数在第一重镜像就停下了,他们触碰了自己最渴望的回忆,被吸进镜子里。
少数人通过了第一重,在第二重迷失,他们在自己的另一种可能面前垮了。
走到第三重的人极少。在过去几百年里,只有不到十根手指的人走到了这里。。”
“按照千镜楼的规则,你先走到这里,你就有权利先问。三个问题,是走到最深处的人的奖励。
三个问题之后,我会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能回答上来,千镜楼通关,你们所有人可以安全离开。
如果你回答不上来,你们中的一个人,你、你的同伴、或者外面那些你不认识的人,需要留下来,成为千镜楼新的镜子。”镜王看向祝龙,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仿佛是过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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