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龙没有立刻回答。
镜渊最深处的这个圆形空间里，所有的镜子都停止了闪烁。
“我和何满子的区别，”祝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在于他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而我在踏进亡灵之城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我做的每一个选择——破宋府、入千镜楼、站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都是清醒的。
何满子被审判之镜吞进去时，他女儿叫鱼宝，他欠她的只能下辈子还。他最后是认了命的人。我不是。”
周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祝龙手臂上的诡语符号上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周黎说。
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失望，只是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还不够。”祝龙说，“你问我会怎么做。我告诉你我不会怎么做，我不会成为下一个蜇殷。我不会把自己撕成九块，躲在九个世界里，等着一千年后有人来破解我留下的谜题。我也不会成为下一个你。我不会走进一面镜子，用几百年的时间加一条回廊、改几条规则、等一个能问对问题的人。如果是我信任的人，如果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了我，杀了人，挑起了战争，我会亲手抓住他，然后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
“如果答案是你不想听到的呢？”
“不会。”祝龙看了一眼身旁的骆云龙，又看了一眼尹归澜。
这两个人从宋府到千镜楼，从进入亡灵之城到现在，和他一起趟过的死人不比活人少。“因为能背叛你的人，一定是你给过他足够多信任的人。而能让你给那么多信任的人，答案不会是你完全陌生的。他会告诉你为什么，然后你会知道，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何满子一样，被某种力量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
周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祝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何满子那种挂在脸上的职业性微笑，不是审判者那种享受别人痛苦的愉悦，而是一种很淡的、从眼角纹路里渗出来的笑意。
像是在冗长的考卷上看到了一个期待已久但从未有人写过的答案。
“你的回答不对。”他说。
祝龙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不对，但它真实。”周黎说，“每一代走到这里的人，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都试图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有人说会把背叛者绳之以法，有人说会选择原谅，有人说会毁灭一切再重新开始，有人说自己永远不会看错人。
但没有人说过，会问那个人为什么。
你问的不是对错，是他的原因。
这很蠢。
但这很真。”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右手无名指上的黑色石头戒指暗了下去，幽蓝色的光不再流动，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没有任何光泽的黑曜石。
“千镜楼通关。三个隐藏者已全部找出，何满子在你们当中，镜像在镜子里，时间的残片在你们的记忆深处。
第三层投票机制将在你们返回后自动终止。
通往第四层的楼梯会打开。”
他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了祝龙。
祝龙感觉自己手臂上的诡语符号忽然剧烈地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痛感。
他低头看手臂，袖口下的符号正在发光，幽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勾勒出一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纹路。
那纹路和诡语碟碟面的纹路完全吻合，也和尹归澜在旧手稿上画出来的符号一模一样。
“但你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你不是一个单纯的破解者。
你和千镜楼的联系，在你踏进第一层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那面镜子里映出的女人，不是你的恐惧。是你的记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的衣服，她站的姿势，她嘴角的笑。那不是镜子制造的幻象，是你自己的记忆。你以为你忘了，你以为你放下了，你以为重生可以覆盖前世的一切。”周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祝龙自己补上后半句。
“你以为你失去的只是过去。
其实你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
这些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封在记忆的最底层，等着某一天被一面镜子翻出来。”
祝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发光的符号，那道纹路正在慢慢暗淡下去，从灼烧的亮白退成幽蓝，再从幽蓝退成皮肤下隐隐的脉搏。
诡语碟在他掌心里安静了下来，不再嗡鸣，不再旋转，像是一台终于找到了正确频率的接收器。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周黎说，语气恢复了最初那种平静到近乎机械的调子。
他把手从祝龙手臂上收回去，坐回椅子里，黑袍的衣角垂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上楼吧。你的同伴还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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