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尸体旁,望着那张伪装的脸,望着那些死去的黄巾士卒,突然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他。尸体当然不会回答。
他继续说,像是在对那些死去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们拼死护卫的,不是你们的将军。你们的将军,早就走了。留下你们在这里,替他死,替他埋,替他去见大贤良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透着沉甸甸的悲凉。
那些死去的黄巾士卒,他们至死都不知道真相。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将军而死,为太平道而死,为那个“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大愿而死。他们死得壮烈,死得决绝,死得无怨无悔。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死的那一刻,真正的将军已经逃出城去,正在某个地方喘息,正在某个地方谋划,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卷土重来。
他们的死,有意义吗?
有。
当然有。
他们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将军的生。他们用自己的尸体,堵住了官军的追路。他们用自己的血,浇灌了太平道的火种。
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孙原站起身,望着那些尸体,望着这座残破的祠堂,望着那两根歪斜的石柱,望着那被烟熏黑的龙纹。
他突然想起张角在阵前喊出的那句话: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死了吗?
苍天没死。黄天也没立。
可那些为黄天而死的人,那些相信太平道的人,那些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的人,他们的尸骨,正躺在这里,躺在这座被血洗过的城中,躺在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发丝,吹动那些尸体的衣角。
风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在叹息,在呼唤。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孙原听见了。
那是无数人的声音,是那些死去的黄巾士卒的声音,是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流民的声音,是那些至死都相信太平道的人的声音。
他们在问:
“我们……死得值吗?”
孙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值。”
他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至死都不知道真相的人,望着那些用自己的命换来将军逃生的士卒,缓缓道:
“你们不是为了张梁死的。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信的太平道死的。张梁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信了,你们拼了,你们死了。你们的死,让那个梦——不管是真是假——又多活了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
远处,心然仍站在那里,等着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替身的尸体,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具尸体躺在血泊中,白发在风中飘动。那些黄巾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护在他周围,至死都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他们死得壮烈,死得悲凉,死得——可笑。
可谁的人生,不是一场笑话呢?
他转过身,向心然走去。
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着那双眼睛里的悲凉和释然,望着那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唇角。
良久,他轻声道:
“走吧。”
他们转身,向魏郡的营帐走去。
身后,夜风吹过祠堂,吹过石阶,吹过那具替身的尸体,吹过那些至死都不知道真相的魂灵。
风中,那个声音仍在低语,仍在叹息,仍在呼唤:
“太平……天下……”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了。
只有夜风,呜呜地吹着,像在哭泣,又像在笑。
回到营帐时,张鼎迎了上来。
“府君,有紧急军情。”
孙原看着他:“说。”
张鼎压低声音:“下曲阳来报,城破之后,清点尸首,未发现张宝的尸身。董卓部将追出三十里,擒获几个溃逃的黄巾头目,严刑拷问之后,有人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人说,城破前三日,张宝就已经不在下曲阳了。有人说看见他带着一队亲信,趁夜往北去了。还有人说——”
孙原打断他:“还有人说张梁也没死,对不对?”
张鼎一怔:“府君如何得知?”
孙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帐外的夜色,望着那座仍在燃烧的城,望着那片埋葬了无数人的土地。
良久,他轻声道: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搜捕残敌的事,不要停。但也要做好准备——”
他转过头,看着张鼎,目光平静如水:
“真正的仗,可能才刚刚开始。”
张鼎神色一凛,抱拳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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