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正低头伏案,细细核对长乐宫六宫值守名册、宫女内侍的升迁调度簿册,指尖轻轻抚过玉册纸页,动作舒缓从容、不急不躁,神色闲适淡然,一派身居高位、举重若轻的沉稳气度。
宫外脚步声轻至极致,心腹小黄门躬身疾步入内,垂首跪地,神色凝重肃穆,不敢抬头直视张让,语声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常侍,宣室殿有变!中常侍吕强,无诏闯殿,当众直言西园新军之制不可行,公然驳斥陛下新政,死谏抗旨!”
啪——
一声细微轻响,打破殿内闲适沉寂。
张让执笔的指尖骤然凝滞,笔锋微微下沉,一滴浓墨悄然落在洁白玉册之上,晕开一团漆黑斑驳的墨迹,格外刺目。
他面上温润的笑意并未立刻消散,依旧维持着谦和从容的神态,可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瞬间敛尽所有暖意,掠过一抹极深、极冷、极阴鸷的寒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数十年深宫弄权的城府,让他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纵使心腹大患骤然发难,也绝不会当众失态。
他未曾抬头,依旧垂眸看着案上斑驳墨痕,语声平淡无波、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屏退左右。”
殿内值守的宫女、内侍闻声尽数躬身退下,垂首敛步、悄无声息,片刻便清空殿内所有闲杂人等,紧闭殿门,隔绝内外声响。
待殿中只剩二人,张让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沉沉落在跪地的小黄门身上,眉眼温和依旧,语气却冷了几分:“陛下神色如何?吕强所言几何?殿内众人姿态如何?尽数禀来,一字不漏。”
小黄门不敢有半分遗漏,将吕强闯殿始末、开篇谏言、殿内死寂氛围、天子初始沉凝神色、值守三人静默旁观的姿态,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尽数转述,细微之处分毫不错。
听闻完毕,张让缓缓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刺骨的冷笑。那笑意藏在温润面容之下,无半分戾气外露,却透着彻骨的阴寒与决绝。
他太清楚吕强此举的凶险,也太清楚吕强的分量。
满朝文武、三公九卿,人人皆知新军改制祸乱社稷,却人人隐忍缄默、步步观望,无人敢触怒天子、坏他宦党大计。唯独吕强,孤身一人、逆势发难,以一身忠直清名,当众撕破朝堂所有伪装,不仅要阻挠西园新军落地,更要斩断他与赵忠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揽权之路,拆穿二人蒙蔽圣听、借势弄权的祸心。
吕强身在宦营、心向汉室,清名满朝野、忠名传天下,是深宫唯一的直臣,也是唯一能撼动宦党根基、撬动天子心念的人。此人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巨患。
张让缓缓坐直身躯,周身闲适气度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居高位的凛冽威压,低声冷语,字字阴寒:“老夫本欲徐徐布局、稳扎稳打,待新军落成、兵权在手,再徐徐清异己、掌朝纲,留他一条苟活之路。此人偏要以卵击石、坏我大事。既然他自寻死路,便休怪我等不念同宦情分。”
话音落下,他即刻抬手传令,动作干脆利落、杀伐果断:“速遣心腹,疾驰长秋宫,加急传信赵常侍,同步殿中巨变,即刻启动预案!传令长乐宫所有私党,封锁南宫东侧所有出入通道,严控宫中人手,杜绝消息外泄,不许半点风声传入外朝!”
一声令下,数名黑衣心腹即刻领命,躬身疾退,策马疾驰、分头行事,片刻之间,长乐宫宦党势力尽数悄然运转,无声布下封锁之网。
与此同时,长秋宫,大长秋官署。
相较于张让的温润伪善,赵忠的气场更为深沉阴厉、内敛可怖。
赵忠身着玄色缎面高阶宦臣朝服,衣身暗绣玄黑云纹,不近观全然无法察觉,低调却极具威严。他面容白净温润,眉眼平和端正,常年不苟言笑,待人接物沉稳有度、克制内敛,看似忠厚恭谨、恪守臣道,实则心机深沉、城府如海、杀伐最厉、算计最毒。
身为大长秋,他总领全宫内廷宦务,执掌所有宦官的升迁、黜陟、赏罚、排布,手握内廷生杀大权,是整个深宫宦党真正的定策之人。张让擅造势、善媚上、能笼络人心,而赵忠善布局、善定计、善斩草除根、善根除后患。二人一柔一刚、一外一内、一造势一定策,数十年结党共生、默契无间,牢牢把持深宫权柄。
此刻的赵忠,正端坐堂上,翻阅全宫宦官值守台账、考核名册,统筹六宫人事排布,处理内廷核心庶务。他坐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双目微垂、神色淡然,周身气场沉静肃穆,无半分多余动静,整座官署死寂无声,下人皆屏息躬身、不敢妄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长乐宫传信心腹疾驰而入,跪地叩首,语声急促凝重:“赵常侍,宣室殿急变!吕强无诏面圣,当众力阻西园新军,直言祖制不可破、宦权不可长,公然忤逆圣意,事态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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