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默然良久，终道：“空有并行不悖，空乃法性之真谛，揭示万物本空无自性；有则显化为纷繁幻相，是世间万象的呈现。悟透空有之理，方能明了真俗两谛，得大解脱、大自在。”
美人沉吟半晌，眼中难掩失望之色，叹道：“许是我根性不足，尚不能悟透大师所言。”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曦。”
玄奘抬手指向岸旁郁郁垂柳，碧叶掩映间有春蝉啜饮清露，声声清鸣似水波流响。
“生死有无之间多出的东西便是施主所寻，又何必向外求？只在掌中而已。”
“便如朝露易逝，却有蝉儿草木受其恩惠，又如何能说朝露存与不存无甚差别？”
美人似有所悟，叹道：“依大师所言，朝露却只为惠及草木虫豸而存？”
“非也。”玄奘又道：“万物不因何而生，亦不因何而存在。生即是生，存在即是存在；也即是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存在。”
“若如此，我来世上走这一遭又是为何？”美人犹自不解：“父母终将先我而去，亲朋也会疏远离散。情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切恩爱俱为心相，来时两手空空，去也两手空空罢了。”
美人言辞愈发偏激，隐隐有引动天魔降临之兆，“婴儿出生不染尘埃，无善恶之分，无美丑之辩。可一旦降生于世，便有种种烦恼袭扰，使之坠入物欲之中不可自拔，这又是何苦来哉？”
“婴孩初生，心识混沌不显，又岂可以善恶论之。”
玄奘笑道：“若说世间情爱欲望皆是魔障，不是恒常之物，却越要迎难而上。得情入情便是修行，若不体会情爱种种苦楚，又何谈了悟忘情？”
“境由心生，一切因缘而起，因念而生。”玄奘眼明心亮，指点道：“诸般因果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施主既存了这执念，可能为贫僧言明此执何意？”
美人目露迷惘之色，久久不能成言。
她正是因不解其中意才求教玄奘，听闻此言，却更不能明了，不由反问道：“若我自此削发为尼，日日常伴青灯虔心礼佛，可能得解脱？”
玄奘肃然，“施主此言大谬，这却是将佛当做神来拜了，可佛不是神！”
神道重在背负，初时背负众生大愿，之后背负天地道果，于此往来之中得大神通、大法力！
佛道却重在开悟，为众生开示成佛之机，得见自性不假外求！佛本无相，无为法是佛法，有为法也是佛法，执着于佛法本身，便已着相了。
见美人犹有迷惑之意，玄奘一摊手，笑道：“来都来了，又何必纠结？笑着活是一世，哭着过也是一世，既然不能自主，又何必非要自苦？”
“争面子输赢也好，争名利意气也罢，活着、笑着、爱着、恨着，得到了又失去与从未得到的滋味却不可同日而语。只有得到了、经历了，才能说看穿了、放下了，大好韶光，只盼莫要辜负了。”
白骨美人眉心有一点性光亮起，如暗室明灯，光明遍照周身骨骼，尽虚空遍法界，一切有情众生皆有回响。
观白骨而不存，归欲海以寻真。转眼白骨生肌，转为清静法体，遍身通明，成就光明琉璃法身。
法身犹如昙花一现，悄然隐与色身之中，沉沦红尘泥淖以待萌发之时。
美人眉眼生动些许，盈盈一拜，作歌飘然而去。
歌云：“竹径从初地，莲峰出化城。窗中三楚尽，林上九江平。软草承趺坐，长松响梵声。空居法云外，观世得无生。”
红颜皆是虚妄，翠竹尽是法身，山色无非清净，黄花得见般若。
行过柳桥堤岸，便见一间连绵数亩的庙宇，门匾上书只园寺三个大字，施金错彩，气派非常。
寺外院墙上画着诸多壁画，多为佛菩萨劝善典故。
沿院墙的栏槛挤着几个乞丐，此类大多靠着寺内僧人施舍接济得活，另有登门的香客施舍些吃食铜钱，倒也不愁饱腹遮身。
众乞人见是一面黄肌瘦的沙弥行来，料想自他身上捞不到好处油水，转脸就没了笑意。
有那尖酸刻薄的出言讽刺，说这穷酸和尚来打秋风，与乞人也没什么两样；旁的虽未出言附和，也只将两眼一闭，做假寐之态。
玄奘也不以为忤，面色如常复又前行。
众乞人见他这般做派，心下更是愤懑，只觉自己被小瞧了，当下生出偏激之心，定要让这穷酸和尚吃个教训才罢！
众乞人略商议片刻，揪出个手足俱残的苦命人出来，附耳叮嘱一番便将他推出去。
这人面目全非，双腿俱断，两手十指只余三指，肉掌撑地艰难而行。
苦命人扑上来抱住玄奘双腿，颤巍巍道：“大师留步。”
玄奘顿足，双手合十道：“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那苦命人不料玄奘这般和颜悦色，顿了顿才道：“小的愿燃指为供，只求佛爷能渡我脱了苦厄！”
“施主有此决心自是极好。”玄奘温声道：“只此乃谬误，法华经所载舍身、燃身、燃臂、燃指，皆为表法，不是非烧不可的，若执理废事，便不得佛法精要了。”
“至于苦厄，施主可愿与我细细道来？”
苦命人还未答，只园寺门后却走出两个知客僧来。
二僧将玄奘先前所言听在耳中，不由动怒，出言呵斥道：“你是哪家的弟子，竟敢毁谤佛经！岂不知燃指供佛乃是极大的德行，代身供养，普济沉沦，能消无始劫的罪业，舍弃对凡俗尘世的贪爱。如此大德，岂容你诋毁！”
说罢，便将手中提着的一桶热粥泼洒出来。
这粥水本是为救济院外众乞人的，内里还留有余温，只待晾温了再分发下去。
知客僧一时动怒，竟行此激愤之事！
怎料那一桶滚烫的粥水泼洒到玄奘身上，竟似水珠撒上莲叶那般如珠滚落，玄奘毫发无伤，连身上素衣也不曾沾染秽垢。
众人见此神异，无不瞠目结舌。
唯有玄奘面色更苦，他实不愿以神通法力取信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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