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之下,殿内左右两根立柱之上,还悬着一副老旧的木质楹联。
上联刻着——“一脉源流远”,下联题写——“千秋祖德长”,字里缝间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烟火气。
“陈氏祠堂”,这里就是“陈氏祠堂”!
我的心脏突突直跳,压不住的兴奋直往上涌,抬眼就往对面神龛上的神主牌位望去。
从上往下第二排,自左往右数第二块……。
在那儿!就在那儿!
我站在殿中,目光死死盯在那块牌位上。
烛火摇摇曳曳,牌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木色陈旧,字迹模糊。
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祖师尧的钥匙,就在压那块牌位底下!
那暗门呢?!藏着东西的暗门,是不是就在神龛后头?!我不由微微偏了偏头,往神位后面的阴影里望了望。
那里是烛光映照不到的死角,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瞧不清。
陈幺砚已经缓步走到供桌前,伸手取出三炷香,就着烛火引燃。他走到蒲团前,撩衣跪下,三叩首,起身时指尖捏着香,一根根稳稳插进香炉里。
“呵呵呵。”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冲着我们笑了笑,说道:诸位,这里就是“陈氏祠堂”了。你们可曾瞧出来,这里跟别处的祠堂,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几个人都带着几分疑惑,四下打量起来。
只是这会儿,我满脑子都是祖师尧藏在这儿的东西,根本没心思细想他的问题,只借着这个由头四处张望着,心里悄悄地盘算着:等会儿从哪儿摸进来最合适,又从哪儿开始找,最后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运出去。
王锁匠和王思远同样看得仔细。
王锁匠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盯着一排排神主牌位,像是在数什么。王思远的目光则扫过梁柱、墙面、地面,细细打量着整个祠堂的格局。
陈幺砚就垂着手站在供桌旁,静静看着我们东张西望,半点也不着急,似乎丝毫也不担心我们看出了其他什么名堂。
没过多会儿,就听王锁匠开口说道:陈镇长,您这“陈氏祠堂”里的神主牌位,可不止陈家一个姓氏啊。
这话让我听得一愣,连忙收回散乱的心思,重新望向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眯起眼睛仔细一瞧,才发现真如王锁匠所说。每一排的牌位都杂着不同的姓氏,陈、祖、李、王、郑……,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并不像别处宗族祠堂那样,只是供奉着自家一姓的先祖。
至于第二排的第二块牌位……。我的目光定在那儿,隐约分辨出上头刻的是“祖”姓,而它旁边那块,才是“陈”氏。
怎么会这样?!我惊讶地扭头看向陈幺砚。
“呵呵呵呵。”
陈幺砚朗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荡开,泛起阵阵回音。
王先生果然好眼力,一眼就瞧出了端倪。他往供桌旁靠了靠,身影在烛火里明明灭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说道:其实啊,整个盘龙场六十五户人家、二十一个姓氏的先人,全都供奉在这“陈氏祠堂”里。
陈镇长。我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他们姓氏都不同,为什么会供奉在一座祠堂里?!
为什么?!陈幺砚古怪地笑了一下,回头望着满墙的牌位,轻声说道:因为我们的老祖,他们是异姓兄弟。
香案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身影在墙上跟着晃了晃。
异姓兄弟?!我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东子他们几个人的身影,心口不由暗自想道:难道,他们的祖辈跟我们一样,是结拜兄弟?!
陈幺砚的目光扫过身后层层叠叠的神主牌位候,缓缓回过身,望向了我们,讲述道:清道光二年,川陕绿营因粮饷被层层克扣,闹了哗变。一部下层兵士聚众起事,没折腾几天就被官军压了下去。
首犯全都斩了,剩下胁从的兵士连同家眷,一共一百八十九户,判了流放宁古塔极北之地为奴。
押解的队伍走到半途,正赶上隆冬,大雪封山,寒风袭人。队里的老弱女眷,多半染了风寒,根本走不动了。可那些押送的兵丁骄横暴虐,全然不顾众人病痛,依旧催逼赶路,稍有迟滞便是呵斥打骂。
他顿了顿,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眼睛似乎在发光,继续说道:眼见前路一眼望不到头,冰天雪地也没个尽头。众人自知就算是真熬到了宁古塔,十有八九也难以存活。
男人们便暗中串谋,趁着一天夜雨山崩,夺下兵器,击杀全部押解官兵,逃往深山。
他们一路昼伏夜行,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最后才钻进了这闭塞荒蛮的盘龙场。
他的声音轻了些,像在回忆,又像是在叹息,喃喃地说道:等安顿下来一清点人头,逃出来的时候是一百八十九户,一路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剩下来的还不到一半。仅有六十五户,二十一个姓,不足百人。
说到这儿,陈幺砚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接着说道:时值乱世,官兵如虎,追索无度。六十五户的家主,为存宗嗣,全性命,于盘龙场焚香歃血,共告天地,立下毒誓。
自此结为异姓兄弟,生同此土,死同此穴。世世代代,不可擅离。若有违誓,当受天谴地罚。
天谴地罚?!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盯着陈幺砚脸上挥之不去的悲戚,忽然又想起他下午那句“死地”之说。
难道……,这就是“死地”二字的由来?!
“呼——。”
陈幺砚轻轻吐了口气,似乎是想要把这百余年的沉重都吐出来。
他思忖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正梁上的“敬祖堂”牌匾,声音放平缓了些,说道:当年带头领着大伙逃进来的大哥,就姓陈,也就是我的老祖。从那以后,这祠堂便以陈氏为首,众姓共存。这,便是“陈氏祠堂”的由来。
满殿香烟袅袅,烛火悠悠晃着,把一排排神主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就像站了一屋子的故人,在安安静静的听着他的述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呵呵呵。”
似乎察觉殿里气氛压得太沉,陈幺砚低笑两声,抬手虚虚地挥了挥,接着说道:可事情,还远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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