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柏林寒冷刺骨，唐妍裹紧羊毛大衣，跟随《惊蛰》剧组走出泰格尔机场。异国的空气凛冽而陌生，让她下意识地靠近张煜。
“欢迎来到柏林。”张煜低声说，他穿着黑色长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在欧洲冬日的灰白色调中显得格外挺拔。
接机的是电影节组委会派来的翻译兼向导，一个在德国留学七年的中国女孩林薇。她举着写有“ZHANG YU”的牌子，笑容爽朗：“张导您好，我是未来五天负责接待您团队的林薇。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酒店办理入住。”
前往酒店的路上，林薇介绍着柏林电影节的注意事项：“主会场在波茨坦广场，展映在电影宫，《惊蛰》的媒体场明天下午三点，红毯仪式后天晚上七点。另外，张导您预约的几场行业会谈，时间表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张煜点头，转头看向窗外的柏林街景。这座经历过分裂与统一的城市有种冷峻的美感，与上海的风情万种截然不同。唐妍也望着窗外，心中既有参加国际电影节的兴奋，也有初次置身完全陌生环境的忐忑。
酒店选在米特区，一栋有百年历史的建筑，内部却现代舒适。张煜和唐妍的房间在同一层，对面是周讯和陈昆的房间。
“一小时后大堂集合，我们开个短会。”张煜对团队成员说。
唐妍的房间不大，但干净雅致。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外面是典型的欧洲街道，石板路，有轨电车，行人寥寥。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唐妍，这是你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短会上，张煜明确了此行目标：“柏林电影节不仅仅是展映，更是行业交流的平台。我们要让国际电影界看到中国新一代电影人的水准。唐妍，尤其是你，作为新人出现在国际舞台，表现至关重要。”
“明白。”唐妍点头。
“媒体提问可能涉及政治、文化差异等敏感话题，”张煜继续说，“记住我们的原则：对电影专业的问题深入回答，对超出电影范畴的问题礼貌回避。林薇会在现场协助翻译，但你自己也要把握好分寸。”
周讯补充道：“柏林电影节的观众很专业，他们看电影的角度和国内观众不同。明天媒体场结束后会有Q&A环节，问题可能会很尖锐，要有心理准备。”
短会结束后，张煜单独留下唐妍：“紧张吗？”
“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唐妍老实说，“我想看看国际观众对《惊蛰》的反应。”
“保持这个心态。”张煜微笑，“记住，你是来交流的，不是来证明什么的。放轻松，展现最真实的状态。”
傍晚，团队一起在酒店餐厅吃晚饭。柏林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已是黄昏。餐厅里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各种语言交织，气氛热烈而专业。
“看那边，”周讯用眼神示意，“日本导演是枝裕和，他今年有作品参赛。”
“那边是法国导演，”陈昆低声说，“去年戛纳金棕榈得主。”
唐妍默默观察着，感觉自己在上一堂生动的世界电影课。这些平时只在电影杂志上看到的名字，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不远处，讨论着镜头语言和叙事节奏。
晚饭后，唐妍回到房间准备第二天的媒体场。她拿出英语笔记复习，反复练习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开门，是张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还没休息？”
“在准备明天的问答。”唐妍让开门。
张煜走进房间，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媒体场可能出席的记者名单和他们的背景资料。我标出了几个需要特别注意的——这个德国记者常问政治隐喻问题，这个法国记者关注女性角色塑造，这个美国记者喜欢挑技术毛病。”
唐妍翻开，看到密密麻麻的标注，心中感动：“张导，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飞机上。”张煜轻描淡写，“你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准备充分些总是好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柏林的夜色：“十五年前，我第一次来柏林时，也是住在这附近。那时中国电影在国际上还处于边缘位置，我们带着作品来，常常连一场像样的展映都排不上。”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但还不够。”张煜转身，“我们有了技术，有了资金，但还缺少真正能跨越文化的作品。《惊蛰》是一次尝试，通过一个中国故事，探讨人类共通的情感——家国情怀，个人选择，爱与牺牲。”
唐妍认真听着，这些话让她对明天的展映有了更深的理解。
“去睡吧。”张煜说，“养足精神，明天是你的舞台。”
张煜离开后，唐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柏林冬夜的街道，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还在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对未来一片迷茫。而现在，她站在欧洲的中心，即将向世界展示自己的作品。
命运的改变，始于那个试镜的下午，始于张煜那句“你愿意演林晚吗”。
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唐妍，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
柏林电影宫能容纳一千六百名观众，媒体场座无虚席。当灯光暗下，《惊蛰》的片头出现在大银幕上时，唐妍的手心微微出汗。
两个小时的观影过程中，她数次从观众的反应中判断影片的接受度。林晚在雨中独白那段，她听到周围有轻微的抽泣声；地下工作者接头被发现时的紧张场面，全场屏息；而结尾林晚牺牲时的长镜头，结束后有三秒钟的绝对安静，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灯光亮起，主创人员上台接受采访。张煜居中，周讯和陈昆在侧，唐妍站在最边上。台下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舞台。
第一个问题抛给张煜：“张导，您选择1937年上海作为背景，是否有现实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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