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四月十二。王庭后帐。
后帐这一片,如今住着的,是各亲信部落首领的嫡长子。颉利管这叫“犒赏诸部”,草原上没有傻子--质子,谁都懂。
帐里不缺吃食。顿顿有肉,夜夜有酒,颉利还特意赏了几十个歌伎。可这帮半大孩子,没几个吃得下的。
胡部首领的嫡子,叫阿木尔,今年十二岁。
这孩子进王庭一个月,瘦了一圈。白日里,他跟着其他质子一道念书、摔跤、学骑射,规规矩矩;一到夜里,钻进皮被,就把脸埋进羊毛垫子里,一声一声地哭。哭也不敢出声--同帐睡着十几个孩子,谁哭了,谁就是孬种。
今夜他又想家了。想他阿爸帐前那匹老黑马,想他额吉煮的奶茶,想他家帐篷后头那眼泉水。
哭到一半,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
是邻帐的哥哥,吐屯部首领的长子,十七岁,质子里年纪最长的一个。
“别哭了。”那少年压低声音,“哭坏了眼睛,你阿爸瞧见,心疼。”
“我阿爸瞧不见。”阿木尔把脸从垫子里抬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阿爸把我送来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阿爸也没回头。”
“为啥?”阿木尔抽噎着问,“为啥咱们的阿爸,都不回头?”
少年望着帐顶漏下来的那一线月光,很久,才轻声道:“因为他们回头,就走不动了。”
帐外,守夜的狼骑踏雪而过,皮靴踩得雪地咯吱作响。两个孩子同时闭了嘴,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远了。
这样的夜,后帐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在过。
他们家里的来信,半个月能送进王庭一封--先过狼卫的手,再过康苏密的手,字字句句都被人看过,才敢递到孩子们手里。信里的话也都一个模子:家中安好,勿念,听可汗的话。
阿木尔的阿爸在上一封信里,只多说了一句:“泉眼开冻了,你最爱喝的那眼泉,开冻了。”
就这一句,让这孩子抱着信,在毡帐角落里坐了半宿。
而王庭各处的亲信部落大营里,营栅朝北加固的工程,一月来就没停过。栅栏一丈一丈地加高,壕沟一尺一尺地加深--朝向的,都是王庭的方向。
颉利知道。颉利装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留住这些人了。
…………………………
四月十三。东路军行辕。
一份暗桩急报,摆上了李绩的案头:社尔氽征调西部草场各部落存粮,集大车两千辆,自西向东,转运王庭。粮队已过东部大营故地,日行四十里,护粮骑兵五千。
李绩看完,唤来了苏定方。
“两千辆粮车。”李绩把电报推到他面前,“截不截?”
苏定方看完,只问了三个字:“多远?”
“二百里。”
“给末将三千精骑。”苏定方抱拳,“一日一夜,必到。”
李绩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护粮的有五千。而且此地距王庭不远,狼骑闻讯驰援,最多两日。你只有一夜的工夫。”
“够了。”苏定方道,“末将不要粮,只要烧。”
当夜,苏定方率三千精骑出营。人衔枚,马裹蹄,一夜疾驰一百六十里,天亮前钻进了一处干河沟,人马俱伏,只等天黑。
四月十四,入夜。粮队浩浩荡荡,正行进在一处开阔的草甸子上。两千辆大车首尾相接,拉出七八里地,护粮骑兵前后各两千,左右各五百--社尔氽吃过亏,护粮的阵势扎得密不透风。
可粮车跑不快,这是死穴。
二更天,苏定方动了。
三千精骑自干河沟里杀出,不冲护粮的骑兵,直扑粮车的中段--一把把的火油罐砸上车辕,火箭随后就到。夜风里,火借风势,自中段向两头烧,七八里长的粮队,眨眼成了一条火龙。
护粮骑兵疯了一样扑过来。苏定方不恋战,一声呼哨,三千精骑拨马就走,边打边退,且战且走。
突厥护粮骑兵追出二十里,正杀得眼红,两翼的雪原上,忽然响起了一片马蹄声。
契苾沙门亲率一万凉州卫,早在这儿候着了。
这是两日前就约好的--苏定方烧粮诱敌,契苾沙门设伏接应,电报对表,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护粮骑兵一头撞进凉州卫的阵里,还没回过神,身后苏定方的三千精骑又掉过头来,杀了记回马枪。
前后夹击,一夜混战。
天明清点:护粮骑兵被斩三千余,两千辆大车的粮食,连同车子,烧了个干净。苏定方所部,伤亡不足两百。
回营路上,有年轻骑卒问苏定方:“将军,两千辆粮车啊,咱一辆都不拉回去?怪可惜的。”
苏定方瞥他一眼:“拉上粮车,一日走四十里;扔了粮车,一日走二百里。你是要命,还是要粮?”
那骑卒缩了缩脖子,不言语了。
“记住喽。”苏定方望着前方,声音不高,“烧他两千辆,比抢他两千辆,狠得多。抢来的粮,是咱们的;烧掉的粮--是颉利六十万人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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