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轩不在通信部任职。他如今是安国公,无职一身轻。可开衙那日,老尚书领着满衙官吏对着他行的,是弟子礼。
“部里议定了,”老尚书直起身,郑重道,“本部堂上,供祖师牌位一位。不供别人,就供安国公。”
李泽轩哭笑不得:“本官还活着呢。”
“活着,也供。”老尚书一本正经,“这个衙门,因你而生。往后千年,官吏换了一茬又一茬,堂上那块牌子,不换。”
李泽轩拦不住。后来通信部大堂上真就供了那么一块牌,头几年他还别扭,逢着初一十五属官上香,他碰上了,绕着走。
同月,第一期报务员培训班开班。
教习是从金衣卫转来的老报务员,老郑。此人在草原电台里干了大半年,收发的电报纸条摞起来比人高,凌霄亲自放的人。
老郑去通信部报到前,回金衣卫交割手续。玄夜把一份名册递还给他:“你在北疆带出来的徒弟,三十一个,都留下了。”
老郑接过来翻了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完,把名册恭恭敬敬放回案上,朝北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那一揖,是替留在暗处的名字行的。
学员的来路就杂了。各地书院的学生,各州荐举的生员,还有一批谁都没想到的人:沿线裁撤下来的烽子。
烽燧裁撤,是通信部立部后的头一道政令。干线沿线的烽燧渐次裁撤,改设守台站。老烽子们年纪大了,别的事做不来,守台、护杆、传报,正合适。
可进了培训班才知道,这新差事有多难。
点杠之间,千变万化。年轻人背电码,三天小成;老烽子们背了半个月,十个里头,还有六个认不全二十六个字母。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烽子,白天学,夜里点着灯学。学到第三十天,长音短音,还是听混。教习委婉地劝他:要不,还是回守台站?
当夜,老头一个人蹲在培训班的院子里,蹲了半宿。
老郑起夜,看见院里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老头满脸的泪。
“哭啥。”
“俺……俺点了三十年狼烟。”老头抹了把脸,“一道烟,一条命。几道烟是啥军情,俺闭着眼都知道。如今,连个滴答声都听不明白……俺是不是,老得没用了。”
老郑没接话,在他旁边蹲下来,半晌,老郑才开口。
“北伐那一仗,草原上一百多台电报机,一千多个报务员,干的就是你这一行。论辈分,你之前点狼烟,是这一行的祖宗。”
“祖宗学不会新东西,不丢人。”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学不会,还蹲在这儿哭,那才丢人。”
老头没吭声。
第二日,他头一个到课。三个月后结业,收发报,全班第七。
结业礼上,老郑亲自给他颁的结业牒。颁完,两个老头对着鞠了一躬,啥也没说。底下年轻学员哄堂大笑,笑着笑着,没人笑了。
后来,培训班把老郑那晚的话刻在了院墙上:“学不会,不丢人;哭,才丢人。”哪一期的学员熬不住了,就去墙根底下站一站。站着站着,腰杆就直了。
打那以后,班上还兴了个风气:年轻学员夜里帮老烽子默码子,老烽子白日领他们认天线杆、辨山梁,哪个垭口风口大、天线杆容易吹歪,老汉们一眼就瞧得出来。老郑不管这些,他只管一件事,收发报不合格的,一律挨训。训完,转天该一块儿蹲在灶前吃饭,还是一块儿蹲着。
建设,从九月铺开。
水泥官道修到哪儿,台站设到哪儿。平整地基、立天线杆、建机房,沿线州县征发民夫,工钱日结。书院算学的学生整班整班地下去,参与选址测绘。站与站之间几十里,哪一段山梁挡电波、哪一处地势低洼易积水,杆子立多高、天线怎么张,都从他们的算纸上过一遍。
麻烦也跟着来了。
头一批天线杆立到同州地界,乡间传言一夜起来:官道上那根高杆是引雷的,杆头那几根细细的线,是勾雷的钩子,雷勾下来要劈人;又说杆子底下埋的铜钎,钉了地脉,来年遭旱。
有个村子,一夜之间,把村口守台站的天线杆,放倒了一根。
带队的学生没报官,也没罚人。第二天,他带着几个同窗进了村,抱来一台备用机子,当着全村人的面,摆了一场“戏”。
机子摆在村口,另一台,留在二里外的守台站。两下里,没有线,没有绳,隔着一道打谷场、三片树林。学生当众敲下两个字:“平安”,而后让村里跑得最快的后生,撒腿去站里看。
后生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卷纸条,嗓门都劈了:“纸条上!纸条上蹦出来俩字——平安!”
满场死一样的静,随即炸了锅。
“没线连着,字咋过去的?!”
“天上飞的。”学生拍了拍那根被放倒的杆子,“这杆子,就是它的耳朵。你们把耳朵拔了,字照样从你们村头上飞过去,只是你们村,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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