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新家那天，楼道里飘着我妈煮的艾草水味道，混着纸箱拆开的瓦楞纸气息。
搬家师傅把最后一个贴满“易碎”标签的箱子靠在玄关时，我正踮脚把福字往防盗门正中央按，红底金字烫得指尖发暖——这是我们攒了五年钱买的二手房，在28楼，推开窗能看见远处江面上的货轮像小纸船一样漂。
“以后晚上加班回来，再也不用爬老小区的七楼了。”我爸擦着汗笑，手里还攥着房产证，边角被他摸得发毛。
我妈已经钻进厨房，叮叮当当摆弄新买的燃气灶，“明天就炖排骨，让隔壁邻居也来尝尝。”
那时我们谁也没注意，斜对门的2802始终关着门，门口没有春联，没有鞋架，只有一张褪色的黄色符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软软地贴回门板。
头一周过得像泡在蜜里。
早上被阳光晒醒时，能听见楼下早点铺的吆喝声；晚上坐在阳台喝茶，江风把远处大桥的灯光吹得晃悠悠的。
直到第七天，我加班到十一点，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2802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电视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木鱼的“笃、笃”声，混着隐约的檀香，从门缝里钻出来，缠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我猛地回头，2802的门依然关得严严实实，符纸在黑暗里泛着淡白的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总觉得墙的那面有双眼睛，正透过钢筋水泥看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我妈去楼下买菜，故意绕到物业办公室。
值班的张阿姨正嗑瓜子，听见我们问2802，手里的瓜子壳“啪嗒”掉在桌上。“你们才搬来，不知道……那是间骨灰房。”
我妈手里的菜篮子“哐当”砸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张阿姨压低声音，说2802的业主是对老夫妻，儿子三年前车祸走了，才二十五岁。老两口舍不得把骨灰埋进墓地，就把这间房改成了“灵堂”，墙上挂着遗照，柜子里摆着骨灰盒，每天都来上香、敲木鱼。
“物业劝过好几次，业主们也闹过，但房子是人家的，我们管不了……”
回家的路像踩在棉花上。我妈一路没说话，进了门就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又烧了一锅艾草水，整个屋子飘着呛人的味道。
“这可怎么住啊？”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花了一辈子积蓄，隔壁竟是这种地方……”
我爸回来时，我妈把事情一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蹲在玄关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要不，咱们把房子卖了？”我小声说。
我爸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红血丝：“卖？现在谁会买隔壁是骨灰房的房子？亏的钱，你补吗？”
那天晚上，2802的木鱼声又响了，比前一晚更清晰。
我躺在床上，听见我妈在客厅里来回走，脚步声像敲在我心上。
后来的日子，我们开始和那面墙“斗智斗勇”。
我妈买了厚厚的隔音棉，把和2802相邻的那面墙贴得严严实实；我爸在阳台装了大功率的排风扇，说要把檀香味吹出去；我则每天回家都飞快地开门关门，不敢多看2802一眼。
可那木鱼声还是能钻进来，尤其是深夜，“笃、笃”的声音像钟表在走，提醒着我们墙的那面是什么。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妈在阳台晒被子，2802的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香炉出来，檀香的味道瞬间飘过来。
我妈猛地把被子扯下来，冲着老太太喊：“你就不能别在这里上香吗？我们家还有孩子要住呢！”
老太太手里的香炉抖了一下，香灰撒在地上。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睛红红的：“姑娘，我就这一个儿子……”
“谁没儿子？你儿子重要，我们的日子就不重要了？”我妈越说越激动，声音抖得厉害。
我赶紧跑过去拉住她，却看见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生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干净。
“他以前就喜欢住高楼层，说能看见江……”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要被风吹走，“我和老伴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地下，怕他冷，怕他孤单……”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阳光照在老太太的白发上，闪着细碎的光，她手里的香炉冒着细细的烟，飘向远处的江面。
那天晚上，木鱼声没再响。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老太太掉在地上的香灰，半天没说话。
“其实……她也挺可怜的。”最后，她小声说。
从那以后，我们和2802的关系慢慢变了。
我妈不再抱怨檀香味，有时煮了饺子，会让我端一碗放在2802门口。
老太太路过我们家时，会把手里的栀子花塞给我，说“姑娘，这花香，能去味”。
我爸偶尔会在楼道里碰见老太太的老伴，两个男人会站着聊几句，聊天气，聊江面上的船，从来不提墙里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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