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帕拉瓜城公司驻地的高级宿舍。
帕拉瓜城跟英华的其他城市一样没有宵禁。
但这里毕竟是拓殖据点。
入夜之后,除了主要街区零散的路灯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外,整座小城便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几声海浪拍打岸边的闷响,间或夹杂着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又在某个瞬间一齐噤声。
彭肇洙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地板上。
白天他骂得唾沫横飞、正气冲天,仿佛凛然不可侵犯的圣人在世。
可到了晚上。
当梁寅斗留下的人把那两个野人女子安排到他和高秀峰的住处时,他终究没有拒绝。
那名女野人此刻正蹲在屋外的水池边,就着昏黄的灯光搓洗他那件灰扑扑的短打。
房间的另一侧,高秀峰屋里飘来一阵模糊的油烟气……
分给他的女野人正在厨房里忙活,不知在做什么。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客厅里。
彭肇洙和高秀峰相对而坐。
谁都没开口说话。
使团其余12人的房间就在走廊两侧,房门关着。
12人见彭肇洙和高秀峰一人带了一个婢女回来后心里五味杂陈。
谁也不愿多说半个字。
梁寅斗是傍晚时分走的。
带着那艘布里克特私掠舰,说是回澳洲总部去了。
二人沉默良久。
高秀峰终于忍不住。
他对彭肇洙拱了拱手:“彭大人,下官愚见,或可修书送往琼州,求助庄年庄大人周旋一二。”
话音入耳,彭肇洙心底瞬间涌上一腔暴戾怒火。
庄年!
那个献土投夷、背主叛国、苟且偷生的乱臣贼子!
堂堂大清守土官员。
弃君弃国、依附蛮夷。
此等不忠不义之徒。
如何值得求助?
但白天那顿痛骂已经掏空了他的精气神,此刻他兴意阑珊,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摆摆手:“找他做什么?”
高秀峰看了眼窗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船灯在黑暗里沉浮。
他收回目光,斟酌着开口:
“彭大人,你我身陷万里蛮荒,沦落异域囚笼。此番离奇遭遇、屈辱处境,若是朝廷知晓……后果难料。”
彭肇洙心头一痛。
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片刻后,他又恢复平静,声音低哑:“本官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至于朝廷……”
“大人!”
高秀峰轻声打断他,眼底藏着深深的惶恐与凄凉,“你我孤悬海外、音讯断绝,身不由己、命不由天。
“只怕朝中奸佞当道、小人进谗,
“未等我等归国申辩,朝廷已然降罪,祸及阖家老小!”
彭肇洙忍不住吞了吞唾沫,浑身发冷。
那一瞬间。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千里之外的大清故土,自家安稳和睦的宅院之中。
白发老母端坐堂屋,一针一线纳着布鞋,安然度日;
结发贤妻守在灶台之前,炊煮烟火、打理家事;
年幼幼子伏在案前,一笔一画认真描红识字,岁月安稳、阖家安宁。
可转瞬之间,宅院大门被衙役粗暴撞开。
公差手持铁链枷锁。
不由分说拖拽老母臂膀,白发老人踉跄哀嚎;
发妻惊慌哭喊,被硬生生拽出门槛,无力挣扎;
年幼稚子吓得放声大哭,手足无措、瑟瑟发抖。
抄家!
问罪!
流放!
家中男丁尽数贬为包衣奴仆,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女眷罚没入府,沦为婢妾、任人驱使。
他双手死死拽住长裤的布料,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高秀峰望着浑身微颤、心绪崩裂的彭肇洙,眼底满是沉郁无奈。
他再度低声劝言:“大人,下官以为庄大人断不会坐视我等阖家受难。”
彭肇洙喉间干涩发紧,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无力的茫然:“就算他肯出手……又能如何?”
“大人!”高秀峰神色一正,语气恳切而决绝,“庄大人昔日身居高位、人脉深厚,眼界手段远非你我可比。
“以他的分量,
“只需向沿海放出流言,
“言我等出海公干、途中遭遇狂风巨浪,全员舟船倾覆、葬身鱼腹。
“如此一来,
“我等在大清的案底将彻底清零,罪名也无从谈起,全家老小便可安然免罪、保全性命。
“若是他念及同朝旧情、肯多费心,甚至能暗中周旋将我等家眷尽数接来南洋、脱离险地。”
听闻此言。
彭肇洙猛然抬头。
他眼底虽有惶然,却瞬间燃起一丝执拗的清正风骨,断然摇头否决。
彭肇洙语气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不可!
“万万不可!
“保我阖家性命便已是天大恩惠。
“至于接来此地,休得再提!
“英华女主临朝、无君无父,废礼乐、弃纲常,商贾乱政、蛮夷杂处,乃是礼法崩殂、尊卑颠倒的荒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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