蛩吟风隙,滴漏可闻。
残破的会堂一时之间没有人声。
只有远处时隐时现的怪物吼叫,以及刀械相交的动静,像从另一重世界透过来的回音。这里像是被施了一层结界,遭人遗忘了一般。
煤油灯的光在积水上晃荡,将四壁的裂痕映成一张张扭曲的网。水波每一次荡开,那些网便跟着颤动,仿佛整座会堂都是一只被剖开的胸腔,正在微弱的灯火里缓缓起伏。
徐还陆忍着痛,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的年轻巫医,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他和巫医打交道不多,听过声音的更少。几番思索之后,他终于认出了对方。
那天去巫医研究室做检查的时候听过这个声音。那时这位巫医还戴着面罩,声线轻松跳脱,如今面罩之下的面孔冷峻非常,声音也压得沉冷,他一时之间竟没能认出来。
“刘磐。”谗伶神色锋锐,字句从牙齿之中挤出来,像刀刃贴着刀刃,“没有我,你们要怎么寻到魔尊心脏?”
心脏。
魔尊心脏。
魔尊且褚么?
要他的心脏做什么?
徐还陆在心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最后只感叹了一句。
看来死了还是火化了省事。
看看这个魔尊且褚,死得到处都是。
尸体三千年后还在被人惦记,以至于连累了他这个弱小无助老实且英俊的少年人。
刘磐面对谗伶的威胁,回应的是一声轻笑。
笑声闷在面甲里,传出来时已经变了形状,听不出是轻蔑还是笃定。他站在水波之中,覆甲的身躯纹丝不动,唯有那对赭红的牛角微微偏了偏,像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兽。
“怎么?你不想要么?最开始不是你联系我,告知我心脏的作用,寻求我的帮助么?”他略带戏谑地问,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像在咀嚼一件早已知晓答案的事。
徐还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看向谗伶。
谗伶没有回头看他,手中的短杖指着刘磐的方向,杖头的浊珠在水波反光中泛起极微弱的幽光。她的侧脸映在煤油灯下,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绷紧,却没有开口解释任何一句话。
牛角武士头颅微微一歪,目光透过面甲落在谗伶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不过短短几载,你便被周山山那小子说服了,是么?他宁肯把第四城交给大秦的那个狗官,那个居心叵测的外人,也不肯交给我——不就是防着我们么?”
他话语一顿,覆甲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拢,像是在掂量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他在打量谗伶的神色。
谗伶面色未变,如同未闻其言,只有握着短杖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杖尾的金属箍在水波反光中轻轻一闪。
“谗伶。”刘磐继续道,他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来,压得更低了几分,“你背叛了我两次。第一次,你支持周山山当上代城主。第二次,你任由周山山把第四城交给外人。”
话音未落,那只巨大的血手由虚转实,狠狠捏紧了徐还陆,显然是想拿他杀鸡儆猴。
骨骼被挤压的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徐还陆咬紧了牙,齿缝间渗出一丝血腥味。
“不能杀他!他体质特殊,说不定能缓解疫病!”
谗伶终于被惊动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心那道竖痕骤然加深,握杖的手猛地一紧——杖头浊珠内部的丝状物骤然从四面八方窜出,见缝插针,将那只血手死死缠住,硬生生逼得血手松开一小条缝隙。
徐还陆等的就是这一瞬。
谗伶刚动手,他便将全身灵力灌注进长思剑中。丹田骤然被抽空,经脉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灼烧感。血手被谗伶削弱,禁锢之力出现了缺口,莹白的剑光在血色指缝间一闪——咔嚓一声脆响,血手的食指被齐根削断。断裂的指节在半空中化作一团蒸腾的血雾。
空间骤然一松。他强忍着胸腔被挤压后的钝痛,驱动长思剑拖着他冲出了血手的笼罩。剑身擦过血手的虎口,带起一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其他覆甲武士反应极快。兵刃几乎在他突围的同一瞬间亮出,刀光剑影在水面上划出数道裂痕,从不同方向朝他砍来。刀锋未至,罡风已割破了他肩头的衣料。
谗伶眼疾手快,短杖上的一根丝线如闪电般绕上徐还陆的腰,将他猛然扯到身后。
她扯人的力道毫不留情,丝线几乎勒进他的衣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断。
武士们的攻击全部落空,兵刃砸在积水上,溅起大片水花。水珠打在煤油灯上,灯火剧烈晃荡了几下。
他们正要朝谗伶杀去,刘磐抬起了手。
那只手抬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但覆甲手套上的关节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会堂里格外清晰。
“罢了。”
武士们瞬间收住攻势,退回原位。动作整齐得像一排被同时按下的机括。溅起的水花尚未落回地面,兵刃已全部归鞘,只剩金属余音在会堂里来回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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