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娭毑愣愣地看着刘正茂,浑浊的眼眶里慢慢地、慢慢地蓄起泪来。
她不是不知道邮电所是什么单位。那是和邮政局挂钩的,虽然是临时工,可活儿轻省,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弯腰驼背。每天骑着自行车,把信件报纸送到各家各户,体面,稳当,说出去也好听。这样的工作,城里人家都要托关系、找门路,还不一定争得到。
现在,刘正茂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了她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喉咙却哽住了。她又张了张嘴,想说“永金你要好好干”,声音却
碎在喉咙里,只剩下点头,一下,又一下。
谷永莲替母亲把话说了:“正茂,真的谢谢你。邮电所这样的单位,我们家想都不敢想。你为永金出了大力,这份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永莲姐,千万别这么说。”刘正茂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都是邻居,这点忙应该帮。再说了,这也是我的工作,大队知青安置本来就是我分管的。”
谷娭毑抬手去擦眼睛,那手背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了形:“不送,不送……我听你的,听你的……”
谷永莲在旁边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压低声音:“妈,你在这里别乱讲话,人家正茂是领导,你莫损害他的名誉。”
“我知道,我知道……”谷娭毑连连点头,眼泪还没干,脸上却已浮起了笑纹。
刘正茂转向谷永金:“永金哥,邮电所还在筹备,设备没到位,业务也没正式开展。你这几天就先过去跟着市邮政局派来的几位师傅学习,熟悉熟悉邮政业务。等开业了,你就是咱们大队第一个专职投递员。”
谷永金终于回过神来。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眼眶也微微泛红:“好。好。我一定好好学。”刘英父亲一直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刘正茂如何轻描淡写地把三个女知青送进工厂,如何不动声色地把两个残疾知青安置在学校,如何像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一样,把谷永金安排进邮电所。他看见谷娭毑的眼泪,谷永莲的感激,谷永金发红的眼眶。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有能力、有关系、有前途。他对这些初来乍到的知青——有的
甚至是素不相识——所做的事,和他赡养老冯头本质上是一样的。
那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不是居高临下的“照顾”。那是一种他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本能的善意。
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刘英正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望着刘正茂,眼里的光比刚才在饭桌上又亮了几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怕是已经动心了。他没有说任何话。
下午四点,谷娭毑、谷永莲和刘英父亲各自回城。
刘英父亲坐骑在自行上,路旁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六月的禾苗绿得发亮,风迎面拂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刘正茂那句轻描淡写的“安排在大队邮电所”。
他想起女儿临别时对他说的那句话:“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说这话时,眼眶红了,但没哭。他也终于没有哭。
下午五点,何福营从省城回来了。他是带着林业厅的批条回来的。一万棵樟树苗,五十吨碳铵肥料,红头文件,大红印章,整整齐齐地叠在他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他把批条拿出来,在办公桌上展开,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平边角,像在抚平一件珍贵的藏品。
然后他从公文包底层抽出几张报纸。省报,第二版。韦湘记者的署名文章。标题是八个宋体大字:《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副标题小一号字,排在下面:——高岭县粮山公社樟木大队一位农家妇女朴素的思想觉悟!
何福营用手指点着标题,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刘知青,你妈那八个字,上省报了!”刘正茂接过报纸。他看到华潇春的名字,看到那段关于“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解释,看到韦湘记者用了一整个段落来记录母亲那番没有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却朴素得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话。他想起昨天上午,母亲站在老冯头家门口,面对突然提问的记者,愣了一瞬,然后说出的那八个字。
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却稳稳当当,一字一顿,像把一粒种子稳稳地埋进了土里。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市日报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黑体大字:《论伟人思想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关系》副标题占了两行,小字密密麻麻。
刘正茂没仔细看内容。他知道这是秦柒和宇文兰他们反复打磨、反复推敲的成果。理论高度有了,政治正确性有了,引经据典有了,和中央最新文件精神的对标也有了。这是献给上级看的文章,不是给社员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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