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早餐铺和一家化妆品店中,像一块被遗忘的夹心饼干。玻璃门上贴满了灰尘和过期的招生广告,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墙上挂满了吉他,从廉价合板琴到老旧的马丁,什么都有,挂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木头和琴弦长成的森林。
陈屿舟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琴行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大一些,纵深很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铜锈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配件——琴桥、弦钮、拾音器,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吉他教材。墙上贴满了照片,大部分是学生和老师的合影,还有一些演出的海报,时间跨度至少十年以上。
最里面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们,正在摆弄一把拆了一半的吉他。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听到门铃响,他转过轮椅,我看到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不深,眼神很清亮,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一直在等着什么人来。
“毛毛老师。”
陈屿舟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柔和了很多,“带了两个朋友过来。”
毛毛老师看了我跟陈佳一眼,点点头,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陈屿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很久没见似的。其实陈屿舟告诉我他每周都来,但这个男人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好久不见”的神情,好像每一天的分别都足以让他担心再也见不到这个年轻人。
“去后面坐。”
毛毛老师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新到了两把琴,你试试。”
柜台旁边有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往琴行的后半部分。那里有一间小屋子,放着一套鼓、几把椅子、一块旧地毯,还有一个塞满了乐谱的铁皮柜子。这间屋子看起来不像营业区域,更像是毛毛老师自己的私人空间——或者说是他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空间。
陈屿舟从墙上取下一把琴,坐在地毯上开始弹。他没有弹任何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手拨弄着和弦,从C到Am,从F到G,反反复复地走那几组基础的和弦进行。但就是这些最简单的和弦,他弹出来的质感跟别人不一样,每个音都很饱满,每根弦之间的间隔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人把十年以来的所有情绪都压缩进了手指尖,然后在触碰琴弦的那一瞬间释放出来。
“他在这儿学了十年。”
毛毛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把轮椅推到了门口,看着陈屿舟的侧脸说。
“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
我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没说话。
陈屿舟弹了大概十分钟,停下来了。他看着手里那把琴,又将琴交给毛毛老师,随即笑了笑,两个人继续研究起乐谱。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研究了一晚上。当我们走出毛毛琴行的时候,杭州的天已经开始亮了。那种亮不是太阳升起来的亮,而是黑夜慢慢褪色、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被稀释掉的那种亮。整座城市覆盖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楼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陈屿舟走在前面,背着那把旧吉他。我跟陈佳走在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那首歌里的一句词——“这座城市下了一千年的雨,我却只带了一把伞出门。”
我想,也许所有人都只有一把伞。
只是有些人的伞是别人递过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公司助理发来的消息:“顾总,‘南宋记忆’第三版demo我发给您了,蔡主任那边明天想听一下进度。”
我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打开音乐软件,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适中。耳机里传出的不是任何一首我写的歌,而是一首肖邦的夜曲,作品第九号第二首。这首曲子我听了十多年,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可每次听还是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塌陷。
肖邦写这首夜曲的时候大概二十岁,离开了波兰,再也没有回去。他用音乐把所有的乡愁、所有的疼痛、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装进了那八分钟里。两百年后,一个叫顾柯的男人走在杭州深夜的雨巷里,听这首曲子,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倾诉着某种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情绪。
耳机里的音符还在继续,我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雨水落在脸上,凉的。
我知道明天的项目汇报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也知道“南宋记忆”一旦推出,很可能会像我预想的那样引发关注。我更知道湖夜公司会因为这次机会站上更大的舞台。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会想起孙睿说的那句话——英雄叙事最怕的不是失败,是叙事的断裂。
有些断裂是公开的、万众瞩目的,像刘翔的退赛。而有些断裂只有你自己知道,发生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发生在某一场小雨的夜里,发生在一段你永远不敢再播放的录音里。那些断裂不会影响你的事业,不会影响别人对你的评价,甚至不会影响你继续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开会、签字、写曲子。
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就像杭州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你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每一次落下来的时候,你还是会想起上一次淋雨的时候,你是和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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