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外城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灰白色的尸鬼在街道上蹒跚而行，它们的皮肤硬如老茧，皲裂处渗出浓稠的暗黄色脓液，滴落在地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每一个感染者都保留着生前的大致轮廓，但肌肉已经增生到扭曲变形的地步，将衣衫撑破，将骨骼压弯，将曾经是人的身躯变成了一具具只会吞噬的活尸。
它们没有痛觉。
一只尸鬼被断裂的金属构件贯穿了腹部，拖着半截肠子走了三里路，浑然不觉。
它们没有恐惧。一头尸鬼面对内城区方向那堵高耸的灵能屏障，反复用头撞击，撞到颅骨碎裂露出灰白色的脑组织，仍在继续。
它们只有吞噬的本能，将一切活物撕碎、塞进嘴里、吞咽下去，然后被新的饥饿驱使着寻找下一个目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是尸鬼身上的脓液蒸发后的特殊气味，闻得久了感到头昏脑涨。
外城区西门防线的守备军已经撤退到了内城墙下，留下满街的残肢断臂和干涸的血迹。
少数几栋还亮着灵能灯的建筑物门窗紧闭，外面挂着仓促写就的求救布条，布条在风中无力地摆动着，没人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没有。
白无尘站在内城墙上，一袭白衣在风中微微鼓荡，肩头那枚白帝后裔独有的银白色族徽在灵能屏障的幽蓝光芒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的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白帝城城主的位置，他从一百十七岁那年接过族印便坐到现在，整整二百三十七年。
二百三十七年间，他处理过商会之间的贸易纠纷，调解过佣兵行会与外来修士的流血冲突，甚至亲自带人镇压过外城区三起异族渗透事件。
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危机是白帝城对付不了的，以为白帝留下的禁制足以庇护这座城池再撑过下一个万年。
直到这场瘟疫到来。
他错了。
白无尘低头看向城墙下方。
内城墙的根基处，几百只尸鬼正簇拥在灵能屏障前，用扭曲变形的手掌拍打着幽蓝色的光膜。
每一次拍打，屏障都会漾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虽然一只尸鬼的力量不足以撼动屏障分毫，但几百只、几千只、上万只呢？
最可怕的是，它们不累。
灵能屏障的能源来自白帝府深处那道九阶禁制的余辉。
禁制虽强，终究是死物，能量消耗一分便少一分。
更被说宝库居然失窃，用于补充的物资是用一分少一分。
以目前的消耗速度，内城区的屏障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禁制能量降到临界点以下，屏障便会不攻自破。
“城主。”
副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白无尘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外城区的幸存者，还有多少没撤出来？”
副官沉默了三息，那三息的时间里，城墙下方的尸鬼又发出了新一轮更加刺耳的嘶吼。
“至少二十万。他们躲在自家地窖里、商铺仓库里、废弃的灵能管道井里，我们的人手不够。”
“外城区面积太大，尸鬼的密度每天都在增加，每一趟救援行动都要付出至少十名兄弟的命。昨天一整夜，救出来的幸存者只有不到两千人。”
白无尘握在城墙垛口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内城区的情况呢？”他压低了声音。
“第一例感染者已经出现，在城南平民区。我们发现的时候，感染的整个人已经异变完成，咬伤了三名家人，其中一人的伤口已经开始硬化。这片区域已经紧急封锁，相关接触者全部隔离观察。”
“封住了吗？”
副官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封住了。”副官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里却没有丝毫底气，“但不确定有没有用。这病毒能通过灵能传播，我们所有的隔离措施都只能挡住实体接触。只要有一个感染者体内的灵能波动扩散出去，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都会……”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白无尘闭上了眼睛。
白帝城完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血脉中一点一点地流失。
不，不能这样。
“星港商会那边，铁临渊怎么说？”他睁开眼，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
“铁会长已经关闭了星港，所有商船暂时停飞。他将商会的护卫队全部调到了内城区的东门，协助我们维持秩序。”
“还派人送了一批抗灵能干扰的防护服过来，说是库存的军用物资，大约两千套。但他也说了，商会的库存有限，坚持不了太久。”
“血镰呢？”
“血镰会长召集了佣兵行会所有六阶以上的成员，组成了三支突击队，在外城区进行定点清理。昨晚他们消灭了一个超过五百只尸鬼的聚集群，但也付出了超过四成伤亡的代价。血镰本人轻伤，他带人退回了佣兵行会的总部休整。他让人传话——”
副官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不太想说出后面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城主，这一次的生意，恐怕是佣兵行会最后一单了。”
白无尘沉默了。
血镰是刀口舔血的人，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说明局势已经恶化到了连他都看不到希望的地步。
“联盟那边呢？周衍首席的回复来了没有？”
“联盟执行委员会的审批还在流程中，沈映代首席传来的回复是——最快还需要三天。”
“三天。”白无尘苦笑一声。
城墙下方的尸鬼群忽然发出一阵异样的骚动。那些原本在机械地拍打着灵能屏障的尸鬼同时停下了动作，扭动着僵硬的脖颈，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白无尘猛然抬头。
外城区西南方向，那条通往白帝山脉脚下星港的主干道上，一股极其庞大的尸鬼群正朝内城墙涌来。
它们的数量比城墙下方这个聚集群多了十倍不止，黑压压如同一片移动的腐臭海洋。
而后方似是有一道虚影在有意驱赶这群尸鬼，让其朝着白帝城奔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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