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您就信他这一回吧。
他再怎么说,也是我亲爹,总不会比外人还狠心。
您要是不信,等他下次回来,让他跪在您面前发誓。
要是他敢说半个假字,我第一个不认他。
这总行了吧?”
蓑衣老翁轻轻摇头,脸上难得认真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那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傻闺女,你现在还小,还不懂得人心险恶。
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不论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父母,总有人会打着为你好的幌子,来束缚你的人生,捆住你的自由。
那些话听着漂亮,可背地里全是算计。”
“有时候,越是亲的人,越知道怎么拿捏你。
他们知道你心软,知道你放不下,就用亲情把你捆得死死的。
到那时,你想逃都逃不掉。”
“你爹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小时候偷了邻家的鸡,都能说成是鸡自己跑进咱家锅里的。
你当他会跟你说实话?”
“他发的誓,跟他放的屁差不多。
你要真信了,那才叫傻到家了。
他跪下来发誓?
他连戏台子上的戏子都不如,戏子好歹下了台还知道自己是假的,他下了台,连真假都不分。”
说到这儿,老翁顿了顿,转头看向江面,目光有些飘远,像被江风吹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江上正好飘过几片落叶,顺水打转,像极了身不由己的人。
远处城墙上的旗子无力地摆着,几只乌鸦“嘎嘎”叫着掠过灰白的天际,叫声凄厉而短促,像在给这看似平静的秋日报丧。
老翁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和故事。
少女察觉到阿公的情绪变化,轻轻扯了扯老翁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生怕惊扰了什么:
“阿公,你怎么了?
是不是风太大了,吹得眼睛不舒服?
还是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说,别憋着。”
“阿婆以前总说,您心里藏着事,从来不肯跟人说,最后都憋出病来了。
我可不想您也这样。
您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就当我没问。”
“可您别一个人难过,好不好?
您这样,我心疼。”
老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阿公想起你阿婆了。
当年,你阿婆也是被她爹娘做主,嫁给了她不喜欢的人。
后来……唉,不提了。
提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你阿婆走的时候,阿公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临走前,眼睛都没闭上。
阿公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
“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问你娘,你阿婆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娘总该知道些。
她跟你阿婆在一个屋檐下住过几年,有些事,她比阿公更清楚。”
“阿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拿儿女当买卖的人。
可偏偏,你阿婆就是被这么卖掉的。
阿公那时年轻,没本事,救不了她。
现在老了,就更没用了。”
“阿公只是怕,怕你也走到那一步。
你要是也那样,阿公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
到了下面,也没脸去见你阿婆。你懂不懂?”
少女似懂非懂地看着阿公,把手里剩下的橘子递了过去:
“阿公,吃橘子,可甜了,吃了心里就不堵了。
我以后一定不惹你生气,也不让我爹胡来。
等我长大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守着您和娘。”
“谁也别想把我从你们身边带走。
我说话算话,咱们拉钩。
您要是不放心,我这就对天发誓。
黄天在上,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就让我变成江里的一朵浪花,永远回不了家。”
“阿公,您别难过了,好不好?
您看我,我都不哭。”
老翁接过橘子,却没有吃,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江风灌满了沙子:
“好孩子,记住阿公的话。
倘若有朝一日,阿公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别让孝道和那些框框条条绑住你的手脚。
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
哪怕就只是找个老实本分的后生,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比被当成玩意儿送出去强。”
“这世上的荣华富贵,多半是用命换来的,咱不要也罢。
阿公宁可你嫁个穷小子,也不愿你进那高门大院去受气。”
“你阿婆当年就是被逼着进了大户人家,到头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落了一身病。
阿公不想你再受那遭罪。
你听懂了吗?
阿公不是不让你嫁人,是怕你嫁错了人,这辈子就毁了。”
“你要嫁,就嫁个知冷知热的,哪怕天天喝稀粥,也是甜的。”
“这是阿公最后的一个心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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