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罗拉扶着花朵往外走。
那些花在给她指路。
“安优尔刚刚从这儿离开……”
“啊，左边，左边。”
“伊米休呢？”
“不知道啊……”
扶着扶着，粗壮的花茎变得矮小，她终于能摸到花边上的叶子，然后摸到其上绽开的花。有时候不小心被长着尖刺的灌木划拉一下，手背的皮肤被划开，有绿色的汁液流淌出来，但她疼的“嘶”一声。
没有声音心疼她了，沿这条路再往外，都是不会说话的。
世界骤然安静，可她已经习惯了喧嚣。
芙罗拉提着裙摆，茫然地四下看去，满目是比她还要矮的、不知名的、绿油油的、五颜六色的草木。
她拨开这些草木，慢慢蹲下去，手指摸上粗糙的、湿润的泥土。大地在轻轻颤动起伏，像人从容悠然的呼吸，草木无法说话，但这片土地还在生生不息，愿意为她指出一条前路。
她提起裙摆往前小跑，终于在视线的尽头看见了熟悉的人，张口说：“伊米休！”
正在和安优尔解释现状的伊米休打了个激灵。
他看看渐渐走近的芙罗拉，又看看先一步过来的安优尔，勉勉强强扯出个笑容：“您不是说，她不愿意和您同行吗？”
安优尔微笑：“确实如此，只是女孩子心意喜怒无常，谁说得准呢。”
芙罗拉看起来又变小了些，头发像是被暴力磨断了，尾端粗糙的很，参差不齐。
安优尔弯腰给芙罗拉拍了拍对方裙子上的灰，顺便摸了摸这裙子的面料。手感顺滑厚实，像棉花掺着蚕丝，但又坚韧，至少没被一路上的灌木丛划破。小小姐的手背都被划破了。
她问：“怎么了？”
“我想去找你说的纪评，需要有个人陪我，你愿意吗？”
安优尔沉吟：“我没有时间，但可能你想见的人会亲自来找你呢？”
芙罗拉歪歪头，又坚定地摇头：“不可能。想见的人要自己去找。”
安优尔望向伊米休，伊米休满脸写着有心无力，爱莫能助地摊开手。
对方也是一塌糊涂。
安优尔想了想。擅自替上位者做决定是大忌，当下的最优选应该是先劝住芙罗拉，再找机会问问纪评的意思。
“我知道纪评先生在哪里，离这里很远。我可以找个人陪你过去，但可能你需要等两三天，可以吗？”
“那算啦，”芙罗拉说，“我现在就想去找他，你没有时间，我可以一个人去。”
伊米休急了：“那怎么行？你才这么点大，你要是路上出事了，舒温能把我皮扒了！”
芙罗拉疑惑：“舒温是谁？”
“……是你的妈妈。”
芙罗拉语气认真：“我没有妈妈，我是一朵花。”
安优尔蹲下来，平视芙罗拉的眼睛——这双眼睛漂亮的惊心动魄，带着淡淡的冷意，于是便总让她想到拥有相似瞳色、相似神态的纪评。
生命的本质是趋利避害，弱者知道躲避强者。兔子用体型判断谁是大型猎食者，而人用眼睛和心，安优尔总觉得芙罗拉身上带着股古怪的力量，像蓬勃呼吸的大地。因人弱小，故而恐惧磅礴的自然。
唉。
她就知道，上位者随口提的名字也基本上都不好应付。
她说：“如果你一个人去的话，路上出了变故，纪评先生也会担心你的。”
这句话终于劝动了芙罗拉，她想了想，说：“只需要等两三天就有人陪我了吗？”
“对。”
安优尔把芙罗拉抱起来，女孩子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真像一朵轻飘飘的花了，风大一些就会吹走、吹飞。
“你的鞋脏了，刚下过雨，泥土还很湿润，我抱着你走吧。那么好看的鞋，别糟蹋了。”
伊米休干巴巴地说：“其实原本是有车接送的，但这里路况不好，虽然那些灌木很脆弱，但它们长得很快，轮子总被缠住，还不如用腿走，所以就没车了。但没关系，再往远一点走就行了。那个……”
他说了一长串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我和您说实话，我刚见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那些花最开始也很凶残，谁来吃谁。芙罗拉救了我，给我指路，送了我玩偶保护我。”
芙罗拉听着他说这些，如同在听别人的故事，脸上并没有表情。
伊米休接着说：“后来这边联盟国出事了，大的小的，零零碎碎一窝蜂的涌过来找我，希望能从我这里得到神明的垂示，还有些……从前身份尊贵，但后来因为某些意见不合，从而被放逐的学者们。”
“出事了是指，”安优尔说，“纪评先生取走了大地这样权柄，和一朵幽蓝色的花，并影响了这里的地貌吗？”
她扫视了下四周。
这里的植物太繁盛，长势太好，仿佛时刻被温暖的阳光雨露滋润，任谁来了都会想到命运之神的垂恩……而非已经几乎销声匿迹的大地之母。
她轻声说：“你是命运教会的人，却在宣扬大地之母的信仰。琉不会愿意这里的神迹被生命之神抢走，你这样做，讨好了纪评，又不得罪琉。两全其美，怪不得……他放心地把你一个人留下来。”
伊米休只想说自己不想干活，他叹气，纠正：“其实除了大地之母外还有群星。”
他摊开手：“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群学者，他们原本多数是犯了错的被驱逐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是活下来了，还活着拥有力量开始占据主导权了。弹压了一批不听话的，施以好处劝服了平民，现在没有大地之母这个称呼了。我们普遍认为，大地是群星的权能之一。”
安优尔脸上终于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她很快又笑起来，笑容古怪，仿佛是在嘲讽：“这样啊，没有人信仰大地之母。”
当年所有人都知道、都该赞美的大地之母，现在也成了谁都不会提起的过去，反而是她活到了现在，真的见证了神明的陨落。哪有什么是永恒的？或许有一天星星也会……！
她停住了自己的想法，说：“只有星星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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