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李焕握着尚有微温的手机，站在异国冬日的寒风中，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清楚，任老所指的“其他可能摇摆的票仓”，意味着要去争取那些与华国市场深度绑定、或与华为存在技术依存关系，却在第一轮投票中因受制于地缘政治压力或自身权衡而态度暧昧的国际厂商。
这同样是一条遍布荆棘、需要极高外交与商业智慧的艰难之路。
“周翔，”他蓦然转身，对一直静候在侧的助理吩咐，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安排最快的航线，直飞里斯本。通知一凡，我将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动用所有能调动的信息渠道，我要那家公司及其核心决策层，最近半年——不，最近一年内，所有可能影响其战略走向的重大商业动态、关键资本运作、海外并购后整合情况、核心高管变动，以及他们与北美资本市场的深度关联分析。”
“无论是公开信息还是通过合规渠道能获取的深度研判，越详尽越好，在我落地里斯本之前，必须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报告发到我邮箱。”
“明白，李总！我立刻去办。”周翔毫不迟疑地应道。
车轮碾过积雪，私人飞机的引擎划破阿尔卑斯山静谧的夜空。
李焕从度假的宁静雪国，一头扎进了决定全球5G未来格局的终极博弈漩涡中心。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价值连城。
次日中午，里斯本。
在一家能够俯瞰特茹河、安保极其严密的酒店套房内，李焕与任老迅速会合。
没有寒暄，气氛凝重如铁。华为的轮值董事长徐总以及眼带血丝却精神高度集中的姜一凡，立即向两位决策者汇报了过去十几个小时紧急接触的初步结果。
他们二人代表中方的双重力量，华为的技术权威与橙子科技的新锐影响，已经与那家公司的首席代表进行了一轮密集且艰难的沟通。对方态度客气，礼仪周全，但立场如同包裹在天鹅绒里的钢铁。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从产业大局、华国市场前景、长远合作利益到技术共享可能等多个维度进行说服，”徐总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压抑的怒意，“但对方的回应……充满了‘公司治理’、‘独立运营’、‘股东利益最大化’这类冠冕堂皇的套话。”
姜一凡补充了最具“戏剧性”的细节：“最终，对方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的方案。他们说，作为一家根植于华国的国际化企业，他们理解并重视国内产业界的期待。”
“因此，他们愿意将自己公司所持有的那一票，在第二轮投票中投给华为方案。”
房间内空气一凝，任老和李焕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放松，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但是，”姜一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关键转折，“他们强调，当年收购摩托罗拉移动业务时，有严格的协议保证其部分运营的‘独立性’。”
“因此，摩托罗拉品牌下所拥有的那一票，属于‘摩托罗拉公司’的独立资产，他们作为母公司‘无权干涉’，将交由摩托罗拉管理层‘基于自身商业判断’自行决定。”
老徐忍不住低喝一声，“这完全是玩弄文字游戏！摩托罗拉移动现在就是他们的全资子公司，战略和人事任免都捏在手里，这个时候谈‘无权干涉’？”
李焕听完，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脑门，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怒火。
天底下竟有如此精于算计、又当又立之辈！这个方案，看似做出了“妥协”，实则与第一轮的“弃权”毫无本质区别，甚至更显虚伪——既想在国内舆论面前稍微交代，又不愿真正得罪高通及其背后的势力，还把皮球踢给一个名义上“独立”的子公司。
这碗水端得，可谓滴水不漏，也凉透了人心。
任老的面色沉静如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缓缓道：“看来，口头上的道理，是无法打动他们了。”
迫不得已，李焕与任老决定亲自出马，做最后一轮最高级别的交涉。
在一间更为私密的小会议室里，两位华国科技产业的重量级人物，与那家公司的董事长兼CEO面对面坐了下来。
面对任老这位功勋卓着、德高望重的行业泰斗，对方表现出了足够的表面尊重，言辞谦逊，甚至回顾了早年的一些行业交往。
然而，一旦话题切入核心投票立场，对方立刻变得如同最精密的商业机器，话语圆滑而坚定。
“任老，李总，您二位的来意和苦心，我完全理解，也深感敬佩。”对方代表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诚恳，“我们公司始终怀有华国心，也一直致力于华国科技产业的发展。”
“正因如此，我们才决定将自己这一票明确支持华为。这已经是我们基于复杂全球治理结构下，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和最具诚意的姿态。”
他双手一摊，露出无奈而公式化的表情：“至于摩托罗拉那一票，请您二位理解现代企业管理的复杂性。我们当年收购时确有承诺，要维持其部分决策的独立性，以利于整合和全球运营。”
“如果我们强行干预，不仅可能引发法律纠纷，损害公司声誉，更可能让我们在其他的国际并购和合作中失去信誉。这关乎公司的全球信用基石，请恕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任老试图从产业历史责任、长远格局等更高层面进行最后的叩问，但对方的回应始终在“公司治理原则”、“国际商业信誉”、“对全球股东负责”这几面盾牌后游走，态度温和，立场却寸步不让。
会谈在不冷不热、看似礼貌实则无果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对方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李焕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里斯本港繁忙的景色，声音冷冽：“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走这条‘骑墙’路线，既要里子，也想要面子。”
任老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此刻也显露出一丝深重的疲惫：“他们把‘商业规则’和‘国际承诺’当成无懈可击的挡箭牌。我们很难从正面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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