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李焕听到门响，下意识地转头，看到风尘仆仆却难掩担忧的杨玥站在门口，不由得一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意外。
“来看看你。”杨玥没有多说，目光落在李焕那写满疲惫、消瘦却异常坚毅的侧脸上，心头不由得狠狠一揪。她强压下情绪，对贺知秋点了点头。
贺知秋何等精明，立即意识到自己该退场了。
他迅速收起笔记本，对李焕道：“李总，您先忙。我立刻去和台积电那边进行沟通，说服他们将尽可能多的产能倾斜给我们。”
说完，他向杨玥微微致意，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办公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战斗气氛稍稍缓和，但空气中弥漫的紧迫感并未消散。
杨玥走到李焕身边，没有抱怨，只是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衬衫上因久坐而产生的褶皱，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你需要休息，立刻。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你看看你自己，瘦了多少。”
李焕握住杨玥的手，掌心有些汗湿，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状态已是强弩之末。
他苦笑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脆弱，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灼覆盖：“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时间太紧了。对手不会等我们准备好。游说团队争取来的这点‘缓冲期’，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救命的时间。”
“我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把能做的准备做到极致，把漏洞补到最少，把最坏情况下的损失，压到最低，低到我们能承受、能活下去的程度。”
“现在休息，我睡不着，也不敢睡。”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铅，里面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生死，更是一个国家关键产业在时代风暴前的全部重量与未知命运。
杨玥看着丈夫眼中那混合着疲惫血丝、不屈信念与如山压力的复杂光芒，知道任何“注意身体”、“休息一下”的单纯劝慰，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轻佻。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将个人完全融入了一场更为宏大的搏杀之中。她所能做的，或许不再是强行将他拖离这硝烟弥漫的“战壕”，而是选择走进战壕，成为他在这片残酷战场上，最后、也是最可依赖的情感支撑与心灵港湾。
沉默了片刻，杨玥没有再说休息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抓住李焕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敲击键盘而有些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求：“陪我出去走走吧，就一会儿。外面……快过年了。”
这个简单到近乎家常的请求，在这个紧绷到极限的时刻，却像一缕微风，吹散了办公室内凝滞的、充斥着数据与危机的空气。李
焕怔了怔，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对上杨玥那双盛满担忧与温柔的眼睛。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柔和的力道稍稍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稍稍缓和。
“行吧。”他终究无法拒绝，声音也软了下来，“那就出去走一走，透口气。”
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意披上，便任由杨玥牵着手，走出了那间仿佛与世隔绝、只有战报与推演的办公室。
两人没有叫车，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最普通的伴侣一样，步行离开了总部园区，来到外面天鹅湖公园。
时值农历腊月下旬，年味渐浓。
公园里早已布置起来，湖畔的树木和长廊上挂满了喜气洋洋的红色灯笼，在冬日略显灰蒙的天空下，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游人比平日多了不少，携家带口，或拍照留念，或悠闲散步，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和风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湖面水波不兴，倒映着灯笼与远处都市的霓虹，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岁月静好、安宁祥和的模样，与李焕办公室里的世界恍如隔世。
他们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李焕因过度思考而有些发烫的头脑清醒了些许。杨玥只是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用沉默的陪伴驱散着他的孤独。
走了好一段，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些的观景平台，望着湖对岸璀璨的灯火与欢声笑语的人群，杨玥终于轻声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也萦绕在无数人心头的问题：
“事情……真的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吗？非要走到那一步？”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虚假的平静，也怕触动李焕那根最紧绷的弦。
李焕闻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灯火阑珊的都市天际线，嘴角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苦笑。
他能理解杨玥的困惑，也能理解绝大多数普通人的难以置信。
对于不了解大国博弈背后残酷的结构性矛盾、零和思维惯性以及霸权焦虑驱动的局外人而言，当今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彼此深度嵌套的“夫妻”说翻脸就翻脸，而且一上来就可能是“你死我活”的全面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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