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已经连续好几天在睡前盯着天花板发呆了。
紫悦以为她只是在酝酿睡意,
因为很多小马入睡之前都有个发呆的阶段,她自己小时候也这样,会盯着卧室窗帘上的星星图案数到几百再合眼。
但月堇不是在看窗帘,她是在回忆。
那双青色的眼睛,那片发光的苔藓,那座坍塌的雕像,还有那面石墙。
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咀嚼过,像啃一块怎么都啃不完的硬糖。
她试图给那个天角兽的影子安一个名字,但她想不出任何名字。
她试图给那个梦境找一个解释,但她解释不了。
她只依稀记得那个影子说“你的黑雾可以穿透物体,但你还不会让它停留在物体内部”,然后她就在梦里练了一整晚。
醒来的时候黑雾蜷在她枕头上,形态从刺猬变成了某种更圆润的东西。
紫悦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还行。
不过月堇没有撒谎,她睡的确实还行,只是还行的方式和妈妈理解的不太一样。
她当然想过告诉爸爸。
黑月对黑雾的了解比任何小马都深,毕竟月堇的黑雾就是遗传自黑月的。
他一定能解释为什么梦里的石墙摸起来和真实的石墙质感完全一样,一定能拆解那个青眼天角兽的每句话里藏着几层意思,一定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爸爸,爸爸会做什么。
所以她选择自己观察。
这几天她格外留意小马谷外围的动静,在城堡后山练习黑雾时会顺便绕到树林边缘,在陪风雪之心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哨塔方向多看一眼。
哨塔还是那座哨塔——塔身被苔藓和野藤蔓裹得严严实实,了望口的石缝里长了野草,塔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什么都没有。
但月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与那种带着恶意的注视不同,这是那种很静很轻的、像月光落在肩膀上一样的注视。
她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和远处永恒自由森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直到那天夜里,她又梦到了那片旷野。
还是深紫色的天空,还是发光的苔藓,还是那条向前延伸的石板路。
但这次,雕像旁边多了一面残破的石墙。
墙不高,只到她的肩膀,石块之间的缝隙被深紫色的藤蔓填满了大半,墙面上刻着一些她读不懂的文字,
看上去不像是古代独角兽文字,她跟紫悦学过一点古代独角兽文,能认出最常见的几十个词根,但这些文字的笔画比古代独角兽文更古老,更接近某种用火焰直接烫上去的印记。
石墙立在旷野中央,月光直直地打在墙面上,那些文字像被点亮了一样微微发着幽绿色的光。
那个影子就站在石墙旁边。
和上次一样,轮廓模糊,身体形状很清楚——天角兽。
青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淡淡的光,鬃毛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是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形状尖锐,像被冻住的火焰。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只看月堇一眼就消失。
她朝月堇微微侧了侧头,然后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和梦里那座雕像一样——很沉,很稳,像一块被放在石板路上很久很久的石头。
“你的黑雾可以穿透物体,但你还不会让它停留在物体内部。
试着把黑雾注入这面石墙的缝隙里,不要穿透,不要包裹——只是停在里面。”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教导,而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一个月堇自己早就应该发现的事实。
但月堇没有动。
她在梦里的警觉性比现实中更高,
因为在这里,她的黑雾不受伪装魔法的限制,她的感知可以完全展开。
她用黑雾扫了一遍石墙内部,岩石的纹理、缝隙的走向、那些深紫色藤蔓的根系分布。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位置,在石墙最底层的第三条缝隙里,有一小块中空的区域,足够容纳一小团黑雾。
她把黑雾从肩头放出去。
黑雾在梦里的形态比现实中更流畅,没有风阻,没有重力,没有材质反馈的延迟。
它顺着石墙的表面爬了很短的距离,找到那条缝隙的入口,然后钻进去。
她让黑雾沿着缝隙的走向往里走了几寸,然后停下来。
很难。
黑雾的吞噬本能会无意识地侵蚀任何它所接触的物质,这是刻在荒原影魔血脉最底层的东西,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被攻击时自动反击的本能反射。
月堇已经练了好几年的控制力,可以精准地用黑雾攻击移动目标、可以同时操控好几股黑雾从不同方向绞杀同一个目标、可以在受伤时用黑雾封住伤口止血。
但那些都是动态的、有方向性的、以攻击或防御为目标的控制。
而让黑雾“停住”——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碰,只是存在于某个物体的内部。
这是完全不同的操作。
这需要她抑制黑雾的吞噬本能,让它进入一种近乎休眠的静止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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