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文深吸一口气，默默提笔，手指颤抖着要在分家文书上签下名字。
当他落下第一笔，黄冬雪突然一声怒叫，“我不嫁了！”
她连连后退，远离苏学文的身边。
她望着他，满目含泪，酸楚委屈不忿怨气，以及心痛。
“如果因为我，你不得不放弃家业，放弃赡养伯父伯母，做一个人人唾弃的不孝子，那我不嫁了！不嫁了！”
“苏学文，不要惦记着娶我，我们到此为止。我不嫁了！”
“因为我，你成为家族弃子，总有一天你会怨我，恨我……”
“我不会！”苏学文眼神悲痛地看着对方。
“但是我会！”
黄冬雪后退两步，离他更远，“以后别来找我，我嫁猪嫁狗也不嫁你。从今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苏学文，你能做到吗？”
啪！
毛笔落地，墨汁溅起，污了地面，污了鞋面。
苏学文痴痴望着她，“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
黄冬雪一把擦干眼泪，郑重其事对坐在主位上连眉眼都没动一下的陈狱丞说道：“请陈大人见证，自今日起，我黄冬雪与苏学文再无瓜葛。”
陈观楼微微点头，表示会尊重她的决定。
她又看了眼苏学文，有不甘，有不舍，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奈叹息。
“小女子告辞！”
说罢，她转身离去。
苏学文伸手，想要挽留。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望着对方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最终无力垂下手，表情悲戚又可怜。
陈观楼收起分家文书，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想开些！大丈夫何患无妻。”
“舅舅，我是不是很懦弱，是个懦夫！”
“你要这么想，世俗男人，九成九都是懦夫！宫里头的皇帝则是最大号的懦夫。”
苏学文自嘲一笑，接着又一脸苦闷，“她为什么不肯嫁我？难道就因为我被分家出去。难道真如舅舅说的那般，她其实只是看中了我家的条件，看中钱财。并非看中我这个人。”
陈观楼看着可怜兮兮的大外甥，还是决定安慰两句，“你家的条件，你家的钱财，也是你身为人的一部分，不可分割。她看中这些，并没有错。
只是你高估了你们的感情基础，高估了她的决心。你也没必要怪她，她家那个情况，她肯定要做出取舍，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婚姻。”
苏学文蹙眉。
“舅舅竟然帮她说好话？”
陈观楼抛开成见，说了句公道话，“如果她没有跟你纠缠，我其实很欣赏她。敢想敢干，看准机会就敢往上冲。眼看事情走到死胡同，也有断臂求生，重头再来的勇气。很多男人都缺乏像她一样干脆利落的手段。
只可惜，她身处的环境，留给她发挥的余地很小。不过，我相信她不至于此。给她一次机会，她就能乘风而起。此女子，脑瓜子精明，不甘于现状，而你又安于现状。从脾性来说，你们就不适合。就算顺利成亲，迟早成为一对怨偶。她可不是乖乖安于内宅的小女子。”
黄冬雪属于一辈子都要折腾的命，不折腾一下想死的心都有。
反观苏学文，一看就知道是个缺乏上进心的男人，小富即安，满足于现状。守成，缺乏进取心。
脾性相反的人硬生生凑在一起，摔摔打打是迟早的事。
苏学文有个毛病，跟他爹一样，遇到难以处理的家庭矛盾，就选择逃避。非得逼急了，才肯动弹一下，尝试着去解决。
苏姐夫这些年有所长进，也是因为有了对比。分家前跟分家后的日子，但凡不是个木头，孰好孰坏，心头有数。也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分家前，吃顿肉，都要经过苏老婆子点头同意。
分家后，想吃肉就吃肉，日子不要太美。
看着软塌塌的苏学文，陈观楼一巴掌拍在对方肩膀上，“你在想什么？”
“我……我可能真的不是黄姑娘的良配。其实，我知道她心头在想什么，可我……”
他羞愧！
话没说完，转身进了卧房躺着。
一连躺了好几天，将陈小兰吓坏了。好在没有绝食，只是吃得少，肉眼看着瘦了下来。
陈小兰一边心痛，一边又觉着憋闷，烦躁到想要爆炸，将所有人炸死得了，一了百了。
她找陈观楼诉苦，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不拦着她娶妻，结果他自己跟人家闹掰了。如今天天躺着，也不去当差，饭也吃得少，好似在怪我棒打鸳鸯。”
“姐，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他就是在怪我，怪我拆了他的姻缘。楼哥儿，你说，我要不要找个人算算。如果他跟姓黄的丫头果真是正缘，大不了我舍了脸面去求她。促成他们的婚事。”
“不分家？”
“还是要分。但不能一文钱都不给学文，还是得帮他将小家立起来。哎……”
陈小兰这一刻，突然就理解弟弟为啥不肯养孩子。
生孩子，养孩子，说到底都是债。
孩子拿自己的健康逼迫她，她太难受了。
陈观楼轻笑一声，“姐，你真的想多了。他不是在怪你，他是在愧疚。让他自个消化消化，过几天就好了。”
“等等！他为啥要愧疚，就因为没能坚持娶黄姑娘？你怎么确定？”陈小兰满肚子疑惑。
陈观楼叹了一声，“苏学文这小子，我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这家伙，该聪明的时候笨死了，该笨的时候又动歪脑筋。
其实他早就想清楚，他跟黄姑娘不合适。但他不愿意主动开这个口，或许是胆怯懦弱，或许是因为脸皮薄不想背负骂名，也有可能单纯是想给黄姑娘留足脸面，女方开口，好歹名声不损。
于是，他趁着分家，让黄姑娘主动跟他切割。他早就清楚，你一文钱不给他，黄姑娘肯定不会嫁给他。他利用分家的契机，彻底断绝跟黄姑娘的联系。”
陈小兰张大嘴巴，不敢置信，“是这样吗？”
陈观楼点头，“就是这样。你儿子这几天躺着不动，不是因为怨你棒打鸳鸯，他是在愧疚。愧疚算计了黄姑娘，算计自己的感情。他是还没想通！等他想通了，就会恢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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