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清晨，顾清之和秦栩早早起身，用过了早膳，就悄然乘着马车出府了。
马车穿过热闹未消的早市，径直朝着城外的一片山林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低调的马车停在山脚，两人一起手牵着手步行上山。
山路崎岖，两人走得并不快。
一路上，两人走走停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可越是临近，两人反而沉默下来。
顾清之沉默着组织语言，想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来祭拜，不由得心情郁郁。
秦栩敏锐的察觉到了身旁人的情绪，可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不发一言。
终于，他们远远的看到了几个坟包。那几个坟包都很干净，应该是有人隔一段时间来打理一次。
顾清之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多出的新坟，也没有惊讶。
早在来之前，顾清之便已经听秦栩说过，自己的尸身也葬在了这里。
当时想到自己一会儿可能就要看到自己的坟头，那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就算此时，顾清之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但总归少不了一股荒谬的新奇感。
视线掠过旁边的两座，顾清之来到了长姐的坟前。
他看着那座困住那个温柔女子的墓碑，眼眶不由得有些酸涩。
月白色的长袍坠在地上，染上了被露水打湿的新泥。
顾清之缓缓地跪了下来，他轻轻地抚摸着冰凉的墓碑，眼神里全是秦栩未曾参与过的追思。
秦栩默默地站在一旁，守着顾清之，没有出言打扰。
他曾从侍卫的嘴里听过那个女人的只言片语，他想那应该是一个温婉坚韧的女子，值得被人温柔以待。
可惜世道多坚，人心凉薄，皇权不问蝼蚁生死，乱世不留温良善人。
命运皆天定，生死不由人。
秦栩那时除了表示对亡者的惋惜，也就只能在后来助力顾清之从夫家带走她的棺椁。
如此，便帮不上什么忙了。
良久，顾清之眼中的悲伤稍稍平息，他站起身，和秦栩一起摆好香烛贡品。
白色的蜡烛被火折子点燃，又引燃了三柱香，插在香炉里。
顾清之看向墓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眼带不舍道，“长姐，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早些年，我身边一直不太平，所以没敢来。除了怕扰了你的清静，也是怕你怪我偷了你弟弟的身份。可很久之前，我就后悔了。”
顾清之越说越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脑袋越垂越低，嗓音越绷越紧，眼眶酸涩得险些失态。
秦栩默默的环住了顾清之的肩膀，安抚的轻拍两下，轻声道，“长姐会体谅的。”
“我当然知道她会体谅。”
顾清之看着墓碑，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就连嗓音也带上了些许沙哑。
“无关其他，因为她是爱我的，无条件的爱我。”
顾清之紧紧的握着秦栩的手，一字一顿的强调，“不是那个偷来的身份给予的爱，只是单纯给我的。”
秦栩闻言一时间也有些怔愣，原来还有一个人知道顾清之不是此界之人。
顾清之深吸了一口气，眼带怀念道，“我也是最后一年才知道的。那些老家伙定下我出征，为保出征顺利，便带着我去皇家寺院的普陀寺决定出征吉日。我向来是不信这些的。可想起长姐每年都会去那几趟，于是便觉得寺中或许有与长姐相熟的和尚。我或可在死前聊起故人，便走了那么一遭。”
说着顾清之苦笑一声，“求仁得仁，不曾想当真让我遇到了与长姐相熟的慧贤大师。他把我带到一处庭院，那里供奉着数十盏长明灯。其中一盏便是长姐求的，说是给她的弟弟，时间就是在我来之后。或许是我没什么演技，又或许是血缘使然，她竟这么快发现我是假的了。可她还是装作不知，只把我当成了命运安排好的亲弟弟，百般维护，千般照顾，不曾有一丝怨怼。而我却因为胆怯招祸，连亲自来偷偷祭拜都不敢。”
秦栩将失神的顾清之拥进怀里，安抚般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顾清之在秦栩怀里从自厌情绪中抽离，渐渐平静下来。
他看着长姐的墓碑，握紧秦栩的手，轻声道，“长姐，我今日来，还想告知您一件事。他叫秦栩，是我此生挚爱。他待我很好，从来没有委屈过我。如果错过他，我觉得我会抱憾终生的。所以，今天我带他一起来看你了。”
顾清之仔细向长姐介绍着秦栩，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让秦栩都觉得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像是一个在婚前努力征求家长同意的小郎君。
认真又执拗，笨拙又诚恳。
秦栩当然不会让顾清之一个人为他们而努力，他郑重的走上前，对着墓碑恭敬地行了一礼，“姐姐，我是秦栩。这世上很多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我向您保证，我对清之的爱是构成我世界的自然规律。或许您会觉得誓言太轻，撑不起世事无常，但我的未来岁月总会给出您满意的答案。”
“请原谅我的喧宾夺主，作为清之的爱人，我是真心感谢您愿意用生命爱护他。”
秦栩看着顾清之，眼中满是心疼与温柔，“我会接替您一直陪着他，生死不弃。”
顾清之抬头看向秦栩，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最终还是紧紧握住了那宽大的手掌，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近乎笃定的道，“祝福我吧，长姐。我一定会幸福的。”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吹得林间簌簌作响，也吹起了顾清之额前的发丝。
顾清之仿佛感受到了长姐的回应，他对着墓碑微微一笑，然后和秦栩一起朝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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