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太子曾问他,秦君时是取自《中庸》的‘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还是取自《周易》的‘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当时他没有答。
不是他不愿答复,而是太子说的两个都不对。
其实,君时二字只是取自一句诗。
赤心许君时,此意那可忘。
顾清之闻言心头微震,就算是他,听到君时二字也是如太子所想的那般,以为是出自那两句耳熟能详的期许劝诫。
可他们都默契的将目光落在了作为帝王期许的后继有人上,而忽略了那藏在深处的为人父的私心。
为人父的私心不是希望他的孩子该长成如何如何,而是希望即便孩子什么都不做,所有人依旧会向他的孩子献上赤胆忠心。
君时,君时。
尔为天下之主君,本就是顺应天时,即便少为,无为,亦能得名士相佐。
顾清之不动声色的瞧了瞧空荡的庭院,这才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历代帝王哪个不是盼着子孙能承泽承嗣,或许只有秦栩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不劳而获。
幸好当初秦君时问时,秦栩没有实话实说,不然他就等着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不过,秦栩还真不一定怕这个。
顾清之想着有些无奈的扬了扬唇,看向了装醉的秦君时。
只见他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宽大的袍袖里,遮住了他所有的失态。
就像当年无人知道一代明君圣主的私心。
而此时,亦无人窥见当今天子后知后觉的心绪激荡。
……
夜深人静,月色如霜。
那双藏在宽大袍袖下的玉手踟蹰着在膝上缓缓摩挲,最终犹豫着探出了头。
原本白皙匀称的手不知何时带上了些细小伤口,像是雪地里的点点红梅,让人不忍细瞧。
秦栩眼神温柔的看着顾清之,眼中似带着些鼓励的意味,让后者不自在的别开了脸,悄悄从繁复的袍袖中取出了一只做工略显粗糙的青玉簪。
青玉剔透,簪身刻着有些笨拙生疏的祥云纹样,在月光下散着点点微光。
向来顺风顺水的顾大人头一次有些挫败握紧了手,动作迅速的像是要甩开什么烫手山芋,转眼间就坐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醉意有些上头的秦君时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头上被一阵风抚过,带来淡淡的寒梅香,足够让人安心睡着。
月华之下,青丝之上,精美的金冠和粗糙的青玉簪似是格格不入,又好似相得益彰。
眉目疏朗的青年对着端坐的人弯了弯唇,丝毫不见前几日暗自吃味的模样。
顾清之淡淡瞥他一眼,嘴角不自觉的跟着扬起。
虽然他也分不清他自小佩戴的贴身平安扣和他亲手做得粗糙玉簪哪个更显心意,但既然秦栩吃味,那回去就给他做根更好的吧。
……
月上中天,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偏殿安睡的秦君时身上,也洒在正殿被风吹起的床幔上,还洒在空空的床榻上。
又一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秦君时扶着宿醉的头,呆坐片刻,目光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床头的青玉簪上。
他记得父皇曾给昔日的顾大人送过亲手制作的物件,手艺虽不精湛,却也算不得粗劣。
因此,这青玉簪的来历便无需多想。
秦君时淡然一笑,随手用玉簪挽了发,迈步走向正殿。
正殿的门紧闭着,仿佛只要不打开,门内便一直有人在等着他用膳。
秦君时的手顿了顿,抬起又放下。
他是帝王,拥有生杀予夺之权,无人可以催他,也无人可以打扰。
他可以永远自欺欺人。
可是……
微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初阳洒落在帝王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剪影。
秦君时深知自欺欺人得来的圆满,如同空中楼阁,林中山火。
况且有些事,一旦有了第一次,便会接二连三,君主不能有过,更不能开此先例。
否则,终有一日,楼会塌陷,火也会烧到他的万民身上。
既然此行注定无法弥补遗憾,那回忆至少能聊以慰藉。
所以,没什么可惜的。
秦君时抚了抚头上的簪子,眼神渐渐柔和,步伐坚定地走进正殿。
殿内一如昨日,毫无分别。
唯有堂前的桌上,明晃晃地多了许多东西,有妥帖安置的平安符,有金灿灿的长命锁,还有莹润剔透的白玉冠......各种好物堆成了两座小山,另外还有三小堆仔细封存好的药材。
秦君时便是不想也知道这些都是为谁准备的。
只是他仍有些讶然,毕竟有些东西工期漫长,不是金钱所能解决的,更何况两人竟准备了这么多。
想来,是第一日便已开始准备了。
思及此,秦君时心头微暖,紧绷的身形被悄然抚平。
微风乍起,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被吹起的纱帘,落在一幅悬挂的画上。
秦君时缓缓走近,瞧着画上描绘的一家人,他的指尖轻抚,思绪不由得发散。
一对寻常夫妻,上有两位高堂,下有子孙绕膝。
日子简单朴素,没有弯弯绕绕,倒也安逸和乐。
秦君时失神片刻,半晌才从想象中回过神。
殿内风起,吹动案上悬挂的毛笔,带来一阵清脆的声音,似是无声的回应。
年富力强的帝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随即仔细的将画收好,毫不留恋的抽身离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从容。
就像他知道,有些情谊,无需言明,亦无需回报。
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的人,而是能撑起一片天的帝王。
而这份情,将永远藏于心间,成为他前行的力量。
天下共主,当为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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