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冥王，帝君…让我告知您，您找的人不在…地府。”
闻言，顾清之的视线轻飘飘的扫过来，不带任何情绪，随即一杯茶被阴气托着，稳稳的送到冥使面前。
冥使连忙接过饮了一口，这才平复下来，接着说，“冥帝在历劫前交代我，等殿下历劫回来，让殿下代为理政。”
“历劫？他倒是跑得快。”
顾清之想起自己遇上的糟心事，眯了眯眸子，心口憋着一口气，不动声色的将手指上的戒指收了起来。
这种身外之物历劫时一般不会随主人一同，但若是用精血缔结了契约，便会以另一种形式在主人身上呈现，沾染上的脏东西也同理。
例如，这枚原来有些发暗的红宝石戒指在历劫时便是顾清之手指上的一颗暗红小痣。
秦栩在亲吻他手时，总爱用唇轻轻的抿一下它。
咳咳咳……
思绪发散的顾清之耳尖不由得泛红，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上不自觉的带了一抹惆怅。
冥使说着觑了一眼顾清之的神色，这才踟蹰着继续开口，“冥帝说他此番糊涂，当有此一遭，让殿下不必担心。”
闻言，顾清之冷哼一声，便不发一言。
“还有事？”
“冥帝临走前让我转告殿下，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道法自然，孕育万物而不恃有功。”
阴冷的风卷动殿内簿册边角，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荡。
冥使将那一句嘱托尽数传完，便垂首静立，等候顾清之的答复。
天道无情……
顾清之长睫轻轻颤动，面上瞧不出半分执拗。
方才那股不顾一切想要寻人的锋芒，如同被冷水浇熄的星火，转瞬敛得干干净净。
他垂眸望向地面冰冷的青石砖，唇边漫开一缕浅淡的笑意，听不出多少悲戚，只剩一份归于平和的漠然。
“我知晓他的意思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周身四散的阴气尽数安分，那些方才找出还悬浮半空的生死簿顺着气流回归原本的架阁。
冥使心里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殿下定会怨怪冥帝，置冥帝的嘱托于不顾，不顾一切动身跨世界寻人，眼下这般模样，倒像是真的将寻人一事放下了。
一旁的崔砚亦是满心诧异，就连抱着轮回镜的手指都微微收紧，疑惑地望向顾清之。
他久居地府，见多了痴男怨女，如此冷静，倒是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顾清之未做解释，只是交代了冥使通知各殿明日汇报，便抬步径直朝着地府深处的主殿而去。
许是北幽冥帝念旧，哪怕见过世事变迁，主殿还是一如记忆中的那般古朴无华，不像南隐冥帝那边都整上高楼大厦红雪酒了。
顾清之行至堆满案卷的长案前，宽大的黑红色袍袖轻轻一挥，案卷便全堆在案角一侧。
他随手捞起一卷近日呈上来的卷宗，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神色依旧平淡无波，下笔却极快。
不一会儿，冥使回来复命。
顾清之轻嗯一声，示意知道了，抬头却见冥使依旧犹犹豫豫的，似是怕他朝令夕改，就是不肯走。
见此，顾清之心中的烦乱便又多了几分，还未开口，便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对老头子的命令上心得很。”
话落，冥使低垂下头，讷讷不敢言。
顾清之便是再怎么焦躁，倒也不至于会被情绪左右。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气，语气放缓，终究是解释道，“既然父亲将地府交由我代管，地府轮回便不可荒废。三千世界浩渺无边，漫无目的的搜寻本就是徒劳。更何况有些小世界天道立下铁律，我若是强行前去搅扰，只会给他招来无穷无尽的天罚。”
这番话语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可奈何。
冥使心里的戒备稍稍松懈，却依旧留着一丝提防，他试探着开口：“殿下当真就此作罢？”
顾清之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翻开手中的卷宗，目光落在案上记载的亡魂纠葛，神色安宁。
“作罢谈不上，只是那股不顾一切的气儿散了。”他淡淡出声，一笔落下，朱砂墨迹在卷册之上晕开，“地府自有万千公务要处置，我不会丢下整片地府，你且安心吧。”
冥使听闻，只当他已然释怀放下，当即躬身告退。
偌大的殿中转瞬又只剩顾清之一人。
四下再无旁人，顾清之握着笔的指尖却悄然收紧，指节泛出一点苍白。
垂落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思念，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放下？”
顾清之轻轻摇头，喉间挤出一抹轻笑，笔尖在竹简上落下一点朱砂墨渍。
“我有什么可放下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阴风吞没。
“我只是不再莽撞地冲过去。”
顾清之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无名指根。
那里没有戒指，可他依旧能够清晰忆起历劫之时，秦栩柔软的唇落在那颗暗红痣上的温度。
思及此，顾清之指尖微转，一抹气息从他体内牵引而出，被他一指弹入一盏琉璃灯中。
那抹气息是他身上残留的自秦栩魂魄之上沾来的气息，幸运的是它并没有被轮回的罡风驱散。
转瞬，琉璃灯瞬间亮起微光，很弱但却很顽强。
证明着那人虽受了伤，却一切安好。
顾清之的眼眸暗淡了一下，即便心中担忧，却也未曾催动它引路奔赴。
只是小心翼翼，将那丝微弱的牵绊封藏进灯中，置于案头，时时刻刻借着这一缕羁绊，感知那一头魂魄的安危。
若是秦栩安稳无恙，他便安心守着地府，处理一桩桩案卷。
可若是天道真的狠心，硬生生剥去他两世的情愫，抹净所有有关顾清之的记忆。
他也不会此刻便闯过去掀起纷争。
他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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